一把粗糙的蒲扇攫住了我的目光,淡黄的颜色,放射状的扇纹,在一个耄耋老人的手中轻轻摇动。记忆中的蒲扇,常常握在外婆的手中。多少午后,外婆坐在一把竹椅上假寐。她执住扇柄,摇啊摇啊,动作迟缓了,扇子掉落了,鼾声响起来了。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将扇子重新塞回她的手心。她的白发一丝一丝往下垂,摘掉了假牙的嘴在睡梦中瘪得不成样子,但我还是觉得她可亲。当她突然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又戛然而止,扇子“扑”一声拍打起了苍蝇蚊子,我便知她已经醒了。我长大了,外婆去世了。在老家麦菜岭,我的母亲拥有过一张扇凳。木质的面板圆圆的,凳脚一边高一边低,形成一个倾斜的坡度。母亲在自家的棕树上采下新鲜的棕叶芯,沸水煮过,晒至雪白,便成了扇子的雏形。多少个油灯昏黄的夜里,母亲弯着腰,踩着这张凳子,横一条竖一条地编织着扇子。逢圩的时候,母亲便将自己精心织就的扇子拿去集市上卖,换回一角两角的零钱。能够留在自家用的,往往是做工略有瑕疵的扇子。即便是这样的扇子,留给我的依然是无比温馨的怀想。儿时的夏夜,母亲必要在上床前挑开蚊帐,替我驱赶蚊虫,才放心让我安睡。有时候天太热,我睡不着,母亲就会为我轻轻地扇风,直到我睡着为止。半梦半醒间,我于蒙眬中看到母亲的脸,感到一阵阵微凉的风从脸上拂过。那属于童年的幸福,一生中只要拥有过便无法忘怀。一把大蒲扇,曾是我讨好长辈的绝佳道具。那时的父亲身强力壮,日日在田里下苦力。每当劳作归来,他将汗湿的上衣一甩,打起赤膊,那裸露的古铜色背脊上,滚动着玉米粒大的汗珠。坐定后,父亲招手让我过去替他扇风。我乖乖举起大蒲扇,像古代的小丫鬟那样费劲扇动。父亲微闭了双目,流露出惬意满足的神情。有时,家里来了客人,父亲便将我的扇风服务当成一种待客的至高礼数:“去,帮你姑父扇扇风。”我谨遵父命,乖乖举着蒲扇走到客人跟前。姑父生的全是儿子,对父亲拥有这样一个女儿大感羡慕。在客人的夸赞声中,父亲有些得意。所谓的姑父只是旁系亲戚,又没疼爱过我,于是偷奸耍滑,悄悄将扇子竖起,只是象征性挥动着。我很早跟着小伙伴学会了折纸扇。一张纸均匀折成若干长条,叠在一起,再由中间对折,捏住底部朝两边打开,将不相连的部位拿饭粒粘住,底部钻一个孔,穿一根绳子,便是一把微型的小扇子了。这样的纸扇风力极其有限,但我们却玩得不亦乐乎。彼时,小学生们几乎人手一把,一下课就扇个不停。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获得了一把做工精致的纸扇,扇子小巧玲珑,有金属的外壳,打开是一个完美的扇形,扇面上画着红梅,还题有诗句。收起后外壳将纸扇含住,露出一个漂亮的心形。这样的扇子在自制纸扇中间必然是鹤立鸡群的,吸引了无数羡慕的目光。因为珍贵,我平时不舍得拿出来用,一直在抽屉里珍藏十多年。后来数次搬家,这把扇子不知所踪。如今,我告别了麦菜岭,也告别了那一把把曾经驻留过亲人体温的扇子。当空调和电风扇成为日常生活的标配,那些蒲扇、鹅毛扇、纸扇在城市里几乎已无迹可寻。但是今天,眼前的这个老人、这把蒲扇,将一缕乡愁不由分说地摇进了我的心里。（朝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