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碗柜里藏着一只搪瓷碗。母亲好几次要扔,父亲都拦着:“还能用。”这只碗比我的岁数大,是父亲刚进厂那年发的。父亲端了一辈子铁饭碗。从进厂到退休。机器从手动换到数控,他还在。退休那天,他把工牌交回去,回来坐在饭桌前,拿那只搪瓷碗盛了碗白粥,一碟咸菜,吃了一个钟头。他对这只碗的感情,跟对自个儿岗位的感情是一个道理。东西用顺手了就不换,日子过顺了就不变。他常说:“人这一辈子,有一个碗吃饭就够了,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干什么?”到了我这代,“铁饭碗”开始松动。我经历过下岗、再就业,端过的碗比父亲多得多。瓷碗、塑料碗、不锈钢碗、一次性纸碗,有些碗端了几个月就放下了。有一年换了三家单位,每天早上醒来先想想今天去哪儿,那个感觉,像手里捧着漏底的碗,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有一回,母亲拿那只搪瓷碗给父亲盛饭,碗底的铁锈印在米饭上,黑了一小块。父亲说:“碗底该补补了。”我说:“补什么,换一个不就完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把碗洗了好几遍,拿砂纸磨了磨碗底的锈。他不是舍不得那几块钱,是受不了“换”这个字。女儿这代人更干脆。刚工作那阵子,我问她单位食堂伙食怎么样,她说“没吃过,我们都点外卖”。外卖用纸盒,堂食用餐厅的碗,自己家里碗柜倒是满满当当,好些碗买来就没动过。有一回我问她:“你们这代人,还有‘饭碗’这个概念吗?”她想了想说:“有啊,但我们不端碗,我们端电脑。”又补了一句:“好用好换,不好用就换一个。”她说得轻松,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这辈人眼里,饭碗是消费品,不是不动产。父亲走了以后,母亲终于把那只搪瓷碗扔了。我悄悄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洗干净,放进了自家厨房的碗柜。有时候拿碗,一开柜门就看见它,想起父亲坐在饭桌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吃得安安稳稳。碗底的锈还在,碗沿的缺口还在,跟他那辈人对日子的理解一样,不讲究体面,讲究实在。他对“饭碗”的理解朴素得让人羡慕,有一个碗,装得下饭,就装得下一辈子。我端过的碗比他多,可没有哪一只像他的碗那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朱天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