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一家自驾去皖南,本想着让开学上高二的外甥放松一下,没想到孩子一路拉着脸,不停抱怨,嫌热嫌累嫌没意思。尽管他们发来的照片和视频,同很多人的朋友圈一样令人向往:蓝天白云、美景美食……姐姐私下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情绪低落找我吐槽。哪个妈妈没受过孩子的气呢?我偶尔翻看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趴在兵马俑入口地上,怎么都拉不起来;天安门广场,捂着脸躲避镜头;南京中山陵长长的石阶,对着我撅嘴;香港游轮上,挂着两行泪比剪刀手……每一次精心计划的旅行,好像都充满了挫折与挑战。一年夏天,带儿子和侄子侄女去苏州。儿子在三个孩子中年龄最小,比同去的哥姐矮了一截。给他们拍照时,为了画面协调,我脱口而出:“个子矮的站在中间。”这下不得了了,儿子很恼火,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气鼓鼓朝反方向走,谁也不理。我两只眼睛恨不得长在几个孩子身上——一边盯着跑远的儿子,一边还要看住另外两个。不得已,赶紧追上他,连哄带道歉,我蹲在平江路青石板上,仰头对他说“妈妈错了”,儿子别过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看我。一场旅行下来,狼狈不堪,身心俱疲。现在想想,大人带孩子出去旅行,长见识不过是一厢情愿,真不是每个孩子都乐意顶着摄氏40度高温到处跑,甚至会认为是一场被绑架的“苦差”。我们这代人,好像总在补课,补自己童年没见过的山川河流,却忘记问问孩子,这堂课,他想不想上。不仅是出行,亲子间意见相左的事情也是一件接一件。我自诩开明,曾和孩子聊过,让他有不满就说,欢迎坦诚交流。“你妈是新时代女性,一定会积极向年轻人靠拢,主动改变。”儿子不屑地斜我一眼:“你没当过小孩吗?”“当过。”我秒答。“那不就得了。”儿子像甩出一张必胜的王牌,得意地走了。我哑然。不是因为理亏,是他说“当过小孩”,和我当过的,真的是同一个“小孩”吗?说实话,我们那个年代的小孩,和他们真的不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包括哥姐,想得最多的是怎么不让父母生气,如何帮家里分忧。姐大我四岁,我几乎是跟着她长大的。白天跟着她上学,晚上跟着她睡觉。夏天经常停电,半夜被热醒,我迷迷糊糊喊热,我姐就迷迷糊糊拿起蒲扇摇。那时候的冬天很冷,她装个热水袋放被窝,一会挪个地方,让热的面积更大,睡觉时把我搂在怀里,四面掖好被子。后来,我们分头睡,她就把我冰凉的脚抱在怀里暖。四五岁时,我懒,不愿意走路,理直气壮让姐背着。我胖她瘦,两人体重相当。她蹲下,我顺势趴在她背上,我姐双手按住膝盖,“嘿”一声站起来。有一次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双手按地,差点趴倒,我搂着她的脖子在背上咯咯笑,她回头看我一眼,也咯咯笑。那时,她也才八九岁。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背着一个差不多重的妹妹,没有人觉得不对,连她自己也不觉得。我们那代孩子的懂事,就是这样,理所当然地接过家里的活儿。再大一点,我和姐姐抢着洗碗,哥哥初中毕业就烧全家人的饭菜,我放假时也会拎着篮子上街买菜,学着母亲的样子,西红柿、黄瓜、包菜,一样一样挑拣,莲藕要甩甩水,免得压称,再买几样应季水果。我们都想着,自己多做一点,母亲就少累一点。那时的孩子,好像天生懂得体谅,从没想过让父母来理解自己。这些陈年往事,是万不能拿来教育儿子的,我们小时候没有“边界感”“情绪价值”“原生家庭”这些词。即便有,也不会拿来质问父母。他们这代小孩,不会懂。忽然觉得,我们和他们,像两条并行流淌的河,各自裹着泥沙,奔向不同的远方。也许不会交汇,但渗入地下的水,在某处悄悄浸染。（崔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