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霜降时节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5-10-27 09:54:52

最爱的沉静透亮

□汪漪

霜降节气当天一大早,文娜老师的微信如期而至,叮嘱添衣。文娜老师是位公益人,很热心,对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所有节假日,甚至二十四节气,一个不落的,都要发来祝福,让我对节气有了清晰的界线认知。

有人说,秋,是倒放的春。霜降是秋的最后一个节气,“风落木归山”的霜降,黄叶已抓不住树枝,释然飘落,一并带走了一些陈年旧事,重新回到大地,再度孕育春的希望。

喜欢霜降这个时节。经历了阳气升腾的夏,生机勃发的花草树木不再生长,层林尽染的极致绚烂后,归于收敛,凝聚厚积。叶落殆尽,鸟巢将现,昆虫蛰伏,沉静无声,连大气都清透明亮了一些,清冽肃杀又干净。

小时候在老家,水面多,傍晚放学时专挑河边走。这个季节温度下降,微生物休眠,水体清澈。水草随着暗流,如同被风吹拂摇摆,鱼虾在水草间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闻着水草的气息,走走停停,放学的路被拉得很长。

霜降见霜,米谷满仓。双抢之外,南方在霜降之际也迎来了一波忙碌的秋收,收割晚稻、挖山芋、摘棉花。但是这一波忙,又带上一丝闲适。将棉花球从地里掐回来,邻居们聚在一起,边聊边摘,时间都过得快一些。

老家有一道特色菜,山粉圆子烧肉,美味非常,但来之不易。挖出的山芋,一个个清洗干净,机器碾磨成糊,水洗数遍,淀粉下沉,再晾晒干,最后将块状细细捏成粉,要经历数天的时间,工序繁琐且产量很少,是比较难得的土特产。不是特别亲密的关系,一般是不舍得送你的。

山芋圆子烧肉,山粉圆子烧鱼,都好吃。多年来,每次回家,妈妈都会烧上一份,山粉是舅舅家“出品”。还有一道汤,也美味。将山粉与鸡蛋一起,塌糊煎制,再切成条状,纯手工山粉皮,做汤,除了油盐,其他什么都不用放,自带香嫩。

温度下降,为了降低冰点增强抗冻能力,植物会将部分淀粉转化为葡萄糖,故,霜降后,食物都多了一份甘甜。朝夕相处的同事说我有点挑食,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将食物场景化,如茄子、豆角等,总会让我想到炎炎烈日,顿时没了胃口。但经历了秋霜的菜,都很喜欢,如同喜欢这个季节。

茎肥鲜嫩的七宝青已经上市,清炒就很好吃,放点香菇更鲜。顺应时令,下气入肺有润燥的圆白萝卜也出场了,这才是小时候的味道,是长白萝卜没法比的。萝卜切片,放五花肉,大火炒熟后,盛到小锅,架在炭炉上,热气腾腾的,又香又面有回甘。

白萝卜还有一个好搭档,小干虾。夏天鱼虾多,将虾晒成干虾,放冰箱储存,能放一两年。待萝卜上市,可以切丝,干虾炒萝卜丝,也可切片,萝卜烧干虾。干虾无需过多浸泡,虾壳脆香、虾肉紧实,白萝卜吸收了干虾的鲜,鲜香甘甜,相得益彰。

十多年前,和同事去池州一个山区探访一位留守儿童,翻过山头,抵达时已是中午,孩子奶奶留我们吃饭,只有一道菜,炭炉炖萝卜。萝卜是地里现拔的,在炭炉上“突”着,偶尔迸出一点汤汁,没有肉,但是那个饭菜香伴着炭火的融融暖意,至今记得。

霜降的内与敛,是为漫长的冬天做准备。霜降的收与获,是在开阔天地间涵养人与万物。

人迹板桥霜

□周桂芳

清晨跑步,隐隐约约看到草木上有一层晶莹的薄霜。

白露为霜。霜,白露经过了凝结和沉淀,经过冷静与收敛,显得沉稳而内敛的,像极了成熟稳重处世练达的人。霜是介于露和雪之间的白色精灵,是中间过渡地带,是露和雪的中庸之姿,比露犀利,比雪柔情。

霜似乎学习了大自然的中庸之道,谦恭低调,晶莹剔透,冷静沉稳。“霜”这个字很有意思,上面是一个“雨”字,跟水有相关,露水凝结而成,下面是一个“相”字,左边是一个“木”字,露水凝结在大自然的草木之上,右边是一个目字,就是眼睛,草木打了霜就像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这么解“霜”字,是不是鲜活形象,活泼生动?

你留意过地上霜印吗?我中专毕业那年,父母在外谋生,我独自一人在老家一所农村小学当乡村教师。每天天还没亮,我就早早起床,只身一人迎着晨雾,从家里步行走到村小学给孩子们上语文晨读课。一路,要经过一个小山包,两边草木繁盛。每每经过,厚重的露水打湿了裤脚鞋袜。我走在机耕路上,脚底下发出一路的“咯吱”声,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回头望,一路走来,路上早已留下一串串脚印,那是我一路踩过霜的印记。

你见过玻璃霜花吗?最难忘父亲货车上的玻璃霜花。父亲当年开平板货车,每天早出晚归,我很少能坐父亲的货车。第一次坐,正是冬天,天冷,货车打不着火,父亲下去摇车,叫我坐上去等着。我好奇打量着驾驶室,摸摸这,摸摸那。只见车窗上雪白一片,白蒙蒙的雾着,我紧紧贴在玻璃窗上仔细看,原来是霜在玻璃上凝结成了无数朵霜花,像放大的一朵朵晶莹剔透八角形的雪花。我对着霜花哈一口气,霜好像在动,原来霜是有动感的。

每年冬天,每天早晨玻璃窗上都会形成一层厚厚的霜花,我们方言叫作“上霜”。父亲已离开二十多年了。

霜,是一种清透的白,比雪色清浅,淡淡一抹,能映出底子,还能透出本真。就像人在世上混,虽磨平了棱角,撞平刺头,内心却还保留着那份真。

霜是冬日草木长长的眼睫毛。冬日清晨,我沿湖晨跑或散步,最爱看那一丛丛的芦苇和衰草上凝结着的一层霜。湖面喷薄而出的太阳,像洒了一层金粉。透过金粉似的阳光看那晶莹剔透的草上霜,像长长的睫毛一样结在叶片边缘,灵动好看。

霜,是大自然的魔法师。同时,霜也被诗人施了魔法,各种变幻莫测。霜花铺岸浓如雪,白色的清霜铺在岸上,看起来像白雪一样;月落乌啼霜满天,这霜就很大了,呈铺天盖地之势;草上霜花匀似翦,这霜的均匀不是天然而成的,而是被一双巧手精心剪裁出来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李白本意写月,比喻成霜,但反过来推想,那满地白霜的样子也像满地月光一般皎洁宁静。

霜,落在人的头发上,就是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是杜甫的“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也是苏轼的“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霜”落在发上,人就要老了,顺应岁月,结出霜花。老就像霜一样,也是一种沉淀,也是一种智慧与练达。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这霜是凝结在桥上,也凝结在人的心上。

人迹板桥霜,是霜迹,更是人迹。

霜落寒林静

□米肖

霜落寒林静,风过柿叶红。

日子过到霜降,天地间渐有萧飒之气,忽然有了落幕收尾的意思,纵然后面还跟着漫漫长冬。

我似一辈子都活在童年的景深里。通过书写,一遍遍回到童年。

霜降之后,天地清朗,山川萧瑟。深秋的风一阵寒似一阵,吹在脸颊,有轻微的疼痛感。塑料凉鞋是穿不住了,纷纷脱了单衣,穿上夹衣。

晨起,天空钴蓝,遍布金属沉甸甸的质感。村口远眺,田畈旷野似下了一层薄雪……冷风簌簌,不胜寒凉,处处霜意。

菜园里,霜最爱落脚在叶类菜上,青菜、新蒜、雪里蕻,一齐被霜裹了,格外寒浸浸的。

菜园旁边坟包上,芒草锈红,耸立的芒絮如白浪,在人世滔滔伏伏。大地上所有草叶,皆闪耀着星辰一般的珠泪。到处湿漉漉的,无所不在的霜气,凝结为露。

山芋开始动锄了。

纵然阳光倾泻,天地间却总也萧萧瑟瑟的。葳蕤的山芋藤被几场寒霜浸过,叶子微微泛紫。 握锄,使巧劲,轻拂藤蔓,慢慢滚至一线,几米长连绵一片,逐一连根斩断,堆在地头。

窄窄的山芋垄布满裂缝,是被沙地里鼓胀的山芋撑开的。将锄头横过,轻拂一层薄土,山芋露出玫红色尖尖。沿着这红尖尖,一次性起底挖起,拿锄头尖一勾,放在新翻的沙土上……层出不穷的山芋红艳艳的,一垄垄地躺在秋阳下。秋风来来去去,一忽儿便将表皮湿气风干了。一只只往稻箩里捡,颠颠簸簸地挑回家。

霜降时节,大人是没得闲日子的了。一担担山芋挑去小河边,一篮篮洗净,再挑去机房,碾成糊状。开始洗山芋粉。

门口早已备好大缸两三口。满满的,都是从小河里挑回的无数担清水。

一只布袋窄而长,装入适量山芋糊,扎紧袋口,沉入大缸中,上下搅动揣洗。一个镂空的木质工具架在缸沿,担起沉重的布袋,双手拼命挤压,再依次重新浸在另一口大缸的清水中。如是反复多次,才算将淀粉洗出。

剩下的山芋渣也不浪费。扛一架木梯,攀上屋顶,将山芋渣渣团一个个大圆球,晾晒于屋瓦。

大缸中的山芋粉,历一夜沉淀。翌日,滗出水分,剩在缸底的粉,白练般。一坨坨搲至竹簸箕中,摊晒。趁半干未干时,用双手一点点搓得细碎。

童年的深秋,总是一望无际的晴天。每一个妈妈都在为洗粉忙碌着,累得腰也直不起。这些缠人的琐屑事,全仗主妇们。不小心泼洒出的一点水渍,一夜风干,留在地上的,全是一派白生生的粉。

吾乡山芋为白心品种,粉糯甘甜,出粉率奇高。洗出的粉可食一年,算是金贵的食物了。

接下来,我们可以享用到一道开胃小菜:秋辣椒青红各半,切丁,掺在山粉中,适量盐。大铁锅烧至起青烟,倒一点薄油,炕出一锅山粉粑粑,趁热切成四方块,适宜佐粥。山粉粑粑口感弹牙,又黏黏糯糯,一股辣气直冲天灵盖,赶紧喝口粥压一压。小孩子辣得直嗦嘴,在寒霜瑟瑟的早晨,一头汗。两碗白粥下肚,通体舒泰。

我们的童年寡淡寒素,而又繁花似锦。那个“锦”,便是天然的食物,如若金不换。

我家露台上至今还生长着春天的时候我妈栽下的六棵辣椒,历经漫长无告的秋阴秋雨,依旧青果累累。隔三差五,我揪下秋椒五六,与野茭白同炒,滋味殊绝。几根秋椒丝入嘴,辣气冲天,吃得泪水汩汩。秋椒那一份特别滋味无法直观地形容出来,它们一夜夜历经清露寒霜的鞭打,是涅槃重生了,好比一个人于逆境浮沉遍尝苦辛,方得深厚底蕴,日后待人接物总是谦逊宽和。而一个顺境中的人,始终在生活的纵深之外,难免处处浮躁得意,不曾学会过谦卑宽厚。

山粉圆子烧肉,亦是吾乡待客一绝。山粉加适量水和匀,分别搲一坨坨入锅炕熟,备用。五花肉切麻将大小,焯水,炝炒出油,汇入山粉圆子,适量水焖煮。这道菜中的山粉圆子,比珍珠圆子还要Q弹,咀嚼有声,香气横陈。在穷乏年代,不失为一道待客大菜。我们平素是享用不到的。

然而,至今令我难忘的,不过是童年里吃到的最贱的一种食物——山芋渣粑粑。

秋天的风颇为筲人。洗出淀粉的山芋渣,在屋瓦上被寒霜杀了,被艳阳照了,不及十余日,焦干。将其收回,倒入地凼,以石锤砸之,以筛箩筛之,最后都成了齑粉。吃它时,挖几葫芦瓢,适量水和之,做成一个个巴掌大粑粑,沿滚烫的锅沿贴上去,稍微激点儿水,三五分钟即成。

熟透的山芋渣粑粑,呈现出幽深广袤的黑,黑得可以照亮夜路,入嘴清甜。十足的粗粮,且抵饱。彼时,不仅人吃它,也赏给猪吃。

距今,我们到底吃过三十余年饱饭,这种贱物怕也早已消逝。现在的乡下,唯余老人幼孩,无人家养猪了。洗出的山芋渣,想必直接倒掉了?

说起来,我还是怀念的。没有哪样食物有吾乡山芋渣粑粑那样黝黑,黑得金光璀璨。掰一芽入嘴,山泉水一样回甘,在我们稚嫩的味蕾上源远流长。

吃一口山芋渣粑粑,喝一口白粥,便也重构了我们这代人整个的童年,世间如此安稳。

那个久远年代里,久播不衰的香港电视剧《射雕英雄传》,有几首主题曲——《世间始终你好》《铁血丹心》。我们吃过山芋渣粑粑的一代,正是听着这些歌长大的: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抛开世事断仇怨/相伴到天边/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哪惧雪霜扑面/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应知爱意似流水/斩不断理还乱/身经百劫也在心间/恩义两难断。

对于滋养过我们童年的这一份恩义,如何断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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