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跟父亲去江边看船,码头上停着艘待发的货轮,甲板上的工人正往船舱里搬沉甸甸的铁块。我纳闷这东西占地方又沉,父亲却指着铁块说:“这是压舱石。船空着的时候最怕风,有这些石头压着,再大的浪也稳得住。”后来每次想起这话,总觉得做人做事,其实跟行船一个道理——心里的静气,从来不是凭空来的,得有实力这块压舱石压着。

小区门口有家修表铺,店主老周干这行快三十年了。有次我去修一块老机械表,表芯里的小齿轮断了,好几家店都说没法修,老周却接过表,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和细如发丝的工具,坐在窗边慢慢摆弄。阳光落在他手上,指关节上的老茧清晰可见,他眼神专注,连我站在旁边都没分心。两个小时后,他把表递回来,指针走得稳稳当当。我问他怎么这么有把握,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奖状,有市里的技能比赛金奖,还有顾客送的“妙手回春”匾额:“年轻时跟着师傅学,光是练拆装齿轮,就耗费了上百块旧表。手上有真本事,修表时才敢沉下心,不怕出岔子。”

想起从前在图书馆认识的李教授,研究古籍修复的。有次去她工作室,看见她正修复一本清代的线装书,书页脆得像枯叶,她用竹镊子夹着细棉纸,一点点修补破损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旁边放着她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各种纸张的特性、修复的步骤,还有不同朝代装帧的特点,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本。她说有次遇到一本严重霉变的书,修复了三个多月,每天只敢处理几页,生怕出错。“要是没研究透纸张老化的规律,没练熟修补的手艺,面对这么珍贵的书,早就慌了神,哪还能沉下心慢慢来?”

古人说“胸有成竹”,画竹子之前,心里得先有竹子的模样;做事之前,手里得有能扛事的实力。就像船要行得稳,先得把压舱石码好;人要活得从容,先得把实力练扎实。小时候学骑自行车,刚开始总怕摔,双手紧紧攥着车把,身子晃得厉害,越慌越容易摔。后来练得多了,车技熟了,就算遇到小石子路,也能稳稳地骑过去,心里的害怕早就没了踪影。这其实就是实力给的底气——实力够了,心里有谱,遇事才能不慌不忙,守住那份静气。

现在的人总说“内卷”,怕被别人比下去,却忘了最该比的是自己的实力。就像老周修表,不管别人怎么吹嘘自己修得快,他只守着自己的节奏,用手艺说话;李教授修复古籍,不管外界多浮躁,她只沉在自己的工作室,用专业做事。他们不是不慌,是实力让他们有了不慌的资本;不是不怕,是本事让他们有了不怕的底气。

前几天又去江边,看见那艘货轮满载着货物航行,江面上起了点风,船身却稳得很。忽然想起苏轼的诗:“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之所以能在逆境中保持豁达,不仅是心态好,更因为他有才华傍身,有应对世事的能力。这份能力,就是他人生的压舱石,让他在人生的风浪里,始终能稳住脚步,守住静气。

生活就像一片江,我们都是行船的人。别总想着靠运气躲过风浪,不如沉下心来,把实力这块压舱石磨得更实、更重。等实力足够了,再大的风、再大的浪,也能稳稳地扛过去,心里的那份静气,自然会像江水一样,平静而绵长。

（林钊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