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皖西朋友邀请吃锅子。
盛情难却,几人相约而去。圆桌面,一溜锅子已踞炉上,环状摆开,热气袅袅;未落座,心已热,胃亦快速苏醒。与之同步的,是齿间不可抑制的充盈分泌。锅皆生铁,直径尺余,甚是气派;炉是泥炉,模样朴拙,里面炭火暗红,内敛沉着。好歹是读书人,握手、礼让、寒暄,说暖场的客气话……个别控制力差的,在集体把盏举杯之前,偷偷尝了几箸,动作也还斯文。
锅的平面初始平静如明亮的古铜镜,旋即微微涟漪,很快汤汁翻滚,肉菜沉浮。菜是炖菜,牛羊肉,鱼头、排骨、鸡块……盘装的炒菜鲜见。皖西的饮食习惯乃至餐饮文化使然,这一带吃锅子众所周知,特别是在雪花纷飞寒霜满地的冬季,上几个锅子,大抵肥醇鲜腌打底,各色菜蔬铺盖,红炭泥炉,升腾出无限暖意。美酒催生出的快意与酣畅,很容易让人抵达忘乎所以的境地。
作家阿城特别强调菜肴的“镬气”,意指菜端到桌上的热乎程度,以为是菜肴的灵魂所在。我的老家徽州谓之“吃滚”,即为吃热且烫的汤汁之物。“滚”字,足现徽州语言的传神,还有一个“嘀笃翻”,更把“滚”之状态表达得生动鲜活。
众人不吝赞美,绝非场面上的恭维话,此时此刻真正是至味在举手之劳。主人眉开眼笑,一再说食材好,都是自家种的养的。他的园子很大,几十亩。鸡鸭鱼肉,四季菜蔬,统统“一网打尽”。我尽夹挑锅里滚刀萝卜,那种荤油浸润带来的绵软醇香,吃起来无以言表。
这种按季节生长的萝卜终归是久违了。当年曾在皖南乡村劳动,天寒地冻,天天红烧萝卜,长吃半月居然不腻。清晨天色渐明,疏星冷月悄然退去,我们去小河对面菜地拔萝卜。薄冰残缺,流水潺潺,人迹板桥霜,缨青萝卜白。打过霜的萝卜,甜脆生津,生吃赛梨。即便是切片清水煮,也是上好家常菜。日子过得再不济,一小勺腌猪油,一把青蒜叶,总是有的。
炭火不曾熄灭,锅子热气腾腾。续汤、添菜、加炭,主客皆脱外衣,脸上汗涔涔,心头热乎乎。酒水加持,口吐莲花,妙语迭出,情绪价值拉满。
第二天爬山,辛苦脚力,腾空肚皮,中午锅不变,人亦不变,变化的是锅中之菜:土猪肉烧豆腐角、鲫鱼炖冻豆腐、清炖老母鸡、咸豚炖金针菇。豚为当地叫法,此物体型介于鸭鹅之间,肉细腻,且味极香。
佳肴趣人。请来的一个陪客为本土文士,人到中年,书生模样,谈吐风趣,书写当地山川湖泊人文,美篇迭出。席间他说湖里过去风俗:青年男女恋爱,情投意合便划船进芦苇荡,在桅杆上高升红旗一面,以昭示人生大事已定。
过半时,上了一个锅子,里面的汤菜让我且惊且喜:松菌炖肉圆。此物纯属野生,价码不菲,亦难觅得。我早年在故乡常吃,而今已成绝味。只能写写文章,画饼充饥,表达无尽念想。有些奇怪的是,时节已冷,它很难在山上拱土而出。莫非前几天天气回暖所致?
同桌诸人似未被所动,我便私密舀了三小盅,着实解馋。
(许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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