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人书共伴老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5-12-14 21:11:13

■声声叹

案头那本《陶渊明集》,封面的牛皮纸被日光浸得发脆,扉页上少年时用蓝黑墨水写的批注,字迹稚拙却带着锋芒。如今再看,墨色已淡得近乎透明,倒与陶公“采菊东篱下”的淡然渐渐合了拍。

初识此书时,我尚是孩童,跟着祖父在老槐树下背书。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慢慢滑动,“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的字句从他沙哑的嗓音里流出,混着槐花香落在纸页间。我听不懂其中真意,只觉那些方块字像极了树影里跳动的光斑,好玩得很。趁祖父打盹时,我便用铅笔在页边画小人,给陶公添上翘起的胡须,给南山画满糖葫芦。如今那些涂鸦仍在,只是铅笔痕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倒像是时光亲手画的批注。

青年时离家求学,我将这本书塞进背包,它成了最忠实的旅伴。寒夜苦读时,它陪我在自习室熬过一个又一个黎明;失恋后蜷在宿舍床角,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字句替我擦去眼泪;第一次领到奖学金,我特意买了支好钢笔,在“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旁写下自己的壮志。那时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里满是不甘平庸的倔强,与书页上祖父的老笔、孩童的涂鸦叠在一起,像是三代人在纸上对话。

后来工作、成家,生活渐渐被琐事填满,这本书被束之高阁许久。直到多年后,有一次整理旧物,它从书柜顶层滑落,“啪”地砸在地板上,惊醒了满室尘埃。我弯腰去捡,指腹触到扉页上一道浅浅的裂痕——那是当年搬家时不小心被纸箱边角划破的。忽然想起,祖父曾经颤巍巍地握着我的手说:“书要常翻,人要常省。”彼时我年幼,未懂这话里的深意。

如今得闲时,我都会泡一杯茶,把《陶渊明集》摊在阳台的藤桌上。阳光透过纱窗落在纸页上,那些熟悉的字句在光影里慢慢舒展。曾经觉得晦涩的《桃花源记》,如今读来竟懂了其中的安宁;年少时不屑的“穷则独善其身”,成了历经世事后的通透。手指抚过卷边的书页,就像抚过自己走过的路——那些幼稚的、倔强的、迷茫的时刻,都被这本书悄悄记下,酿成了如今的平和。

书脊上的字迹早已模糊,我却能准确说出每首诗的位置;就像如今的我鬓角满是霜雪,却比年轻时更懂生活的真味。原来,“人书共伴老”从不是悲叹,而是最温柔的成全。书在岁月里沉淀了墨香,人在书香里沉淀了心性,彼此陪伴,彼此滋养,直到墨色与鬓色一同变得深沉,直到字句与心事都融成了生命的底色。

(郭华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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