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有光》 ◎ 钱红丽/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花一周时间,将书稿重新修订一遍。之前,也修改过N次。时间让人更好地沉淀自己。句子的调整,冗余的删除,最终不过是指向“准确”。

反复修改书稿时,最能锤炼语言。

简洁,灵动,富张力,小溪一样汩汩而动……大抵算好文章吧。

平淡,自然,是每一名散文书写者的自觉,更是对于作者的最高褒奖。

我一直努力着。

所谓努力,也不过是在废墟上重建废墟。

书写注定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所有勋章,均来自于永不停歇地奔跑。

这部书稿大约写于2021-2022年间。我的生活半径很小,大约方圆三四公里,一直维持在家、工作单位、菜市之间。但,我的精神领域似乎不算狭窄。居所附近的荒坡,成为我观察宇宙星空的一个小小窗口。一年一年,我所感知到的四时节序,花开草长,均有不同。甚至湖水的温度,琼花的色泽,在每一个春天,我都可以精准捕捉到它们的迥异。

转眼,已是乙巳年暮春,桃李杏海棠兰紫藤……开了,谢了。藤本月季、木本月季、蔷薇、香樟花、西洋杜鹃正如火如荼。春天近尾声。

春去夏犹清。

当苦楝花紫茵茵开满枝头,转而立夏。

一年一年,亘古未变。

作为一名自然的记录员,我也迎来了生命的后半场——心理的蓬勃与肉体的枯萎相互交迭。双眼散光、老花,肩颈皆痛,膝盖受损,甚至,脚趾甲也病了。人生到了后半程,渐渐学会与病痛共存。生老病死,已然到了“老病”期。

如此,对于活着,倍感珍惜。

书写,正日益成为一个特殊的阻尼器,它早已深深嵌入到我的肉体,致使生命的大厦不为大风骤雨所倾倒。唯有星空、湖水、森林、草木,可以疏解我,注释我。

只有与自然融于一起,人才不会有失根的孤独。

前阵,于会稽山以北曹娥江以南一带盘桓数日。每一天,烈阳下行走一万六千余步,鞋子走破一个洞。被原野上无边的风洞穿,肺腑肝肠里灌满无名花香。当我漂泊于清澈的河流,当我穿过一片广袤的油菜地,是草木勃发的乡下给予人更加深远的眼界——白鹭在漠漠水田中凝思,群山永远在地平线上迢遥……置身天地自然之中,忽然卸下所有精神负轭,完全被还原为一个赤子,深切感知到快乐。

离家前,我曾被心理医生诊断为中度抑郁。每夜依靠安定片,昏睡五六小时。对于黑夜,充满着无能为力的恐惧。

旅行回来,果断停服药物,凭借意志力自主入睡。慢慢的,作息正常起来。

是自然的力量,让我逐渐克服掉对于未来的恐惧。

人类挚友在自然中。多年来,一直坚持书写我个人眼里的四季自然,甚至不错过一片鹅掌楸的枯叶。所有草木植物的生命形态,无论初发、凋零,在我眼里,都是美的。我所关注的,俱成永恒不灭的发光体,星月的流转,四季的嬗递,风的改向……

四季自然,永远值得歌颂。小小人类,才是这颗星球上的配角。

你见过凌晨三点的春月冉冉么?它挂在我们小区上空,一如银器。人世在它的光照里,夜夜安稳。

（钱红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