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笔记】一坛腊味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5-12-22 14:29:39

■美食

五年前,母亲搬离老院时,执意要带走墙角那只粗陶坛子。

母亲本不是擅长厨艺的人,年轻时在工厂上班,三餐多是凑合。但她对腊味却格外执着,说这是外婆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了。小时候,外婆家的腊味是冬日里最诱人的盼头。每年霜降过后,外婆就开始忙活:宰了自家养的猪和鸡,选了后腿肉、五花肉,还有几串猪大肠,一并摊在院中竹席上晾晒。阳光好的日子,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肉香和盐味,连麻雀都叽叽喳喳地凑在竹席边打转。

腌腊味是个细致活,半点马虎不得。母亲承袭了外婆的法子,先把肉洗净沥干,用白酒反复擦拭。按比例配好盐、花椒、八角、桂皮,还有少量冰糖,放在锅里小火翻炒,直到香料发出焦香,盐粒微微泛黄。冷却后,把香料均匀地涂抹在肉上,用手反复揉搓,确保每一寸肌理都裹上料粉。

接下来入坛。母亲会在坛底铺一层厚厚的花椒和姜片,把肉一块一块码进去,每码一层就撒一把香料,最后用鹅卵石压实,防止肉浮起来。坛口用透气的纱布盖好,再裹上塑料膜,扎紧麻绳,只留一个小小的透气孔。母亲说,腊味要“呼吸”,密封太死会闷坏,透气太过又会失了味道。

腌上二十天左右,母亲掀开坛口,肉色变成深褐色,拿出来晾晒。若是遇上晴好的冬日,晒上一周,肉表面变得干爽,析出一层淡淡的油霜,腊味就成了。

外婆腌的腊味里,我最爱的是腊鸡和腊肠。腊鸡炖蘑菇,是过年的压轴菜。鸡肉炖得酥烂,汤汁金黄浓稠,蘑菇吸饱了肉香,一口下去鲜得掉眉毛。腊肠则可以直接蒸,切片后油光锃亮,肥瘦相间,咬一口油脂迸发,咸香中带着一丝甜意,配米饭能多吃两碗。母亲还会把腊五花肉切成薄片,和蒜薹、青椒一起炒,锅铲翻炒间,肉香混着酱香弥漫全屋,连邻居都忍不住敲门问:“你家又腌腊味了?真香!”

那时,腌腊味也是邻里间的大事。霜降过后,家家户户开始晒肉,女人们聚在一起交流手艺,叽叽喳喳的笑谈声比灶上的蒸汽还热闹。张婶擅长腌腊肉,李姨的腊肠做得地道,母亲则跟着外婆学会了腌腊鸡。大家互相赠送自家的成品,今天我家送你一截腊肠,明天你家还我一块腊肉,一坛坛腊味,串起了邻里间的温情。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连下十几天雨,腌好的腊肉没法晾晒。母亲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出个法子,在厨房生一盆炭火,把肉挂在离火不远的地方慢熏。炭火里加了些橘皮、松针,熏出来的腊味带着淡淡的果香和松木香,更添几分风味。

长大后在外工作,吃过不少餐馆里的腊味,却总少了点什么。直到母亲寄来一包腊味,打开包装那一刻,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唤醒了味蕾深处的记忆。那是阳光的味道、香料的味道,更是家的味道。

今年霜降刚过,母亲就开始筹备腌腊味了。她特意托乡下的亲戚买了土猪肉和土鸡,又去市场挑选上好的香料。我在一旁帮忙,看着母亲熟练地揉搓、码坛、压实,动作一气呵成。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在母亲的白发上,也照在那只老坛子上,陶身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母亲说,今年要多腌点,给女儿留着,给邻居送点,再寄点给外地的亲戚。坛子里码着的,不仅是一块块肉,更是牵挂和思念。等开春的时候,远方的亲人打开包裹,尝到熟悉的腊味,就知道家里一切都好。

如今,那只老坛子依旧蹲在阳台角落,坛口的纱布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坛子里的腊味在慢慢发酵,就像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记忆,越陈越香。而母亲的爱,也如同这坛腊味,包裹在朴实的烟火气里,历经时光沉淀,愈发醇厚绵长。

(董国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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