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临近云南陆军讲武堂时,几条坡巷的名字经眼入心,譬如西仓坡和先生坡。问陪同我们的朋友:“这个先生坡有什么来历吗?”她腼腆地说:“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清楚。”先生坡是一条其貌不扬的小巷,南起翠湖北路,北至文林街,全长不过115米。巷道铺设了方块石头,凿痕清晰,接缝显然,并没有历史的陈旧感。先生坡虽然狭窄简陋,却承载了昆明数百年来的文运与风骨。徜徉先生坡,听到多种关于先生坡来历的说法。每一种说法都与“先生”有关。有人说,先生坡在明清时期是贡院阅卷先生的居住地。当时昆明虽处西南边陲,却也文风蔚然。特别是“身非进士,不能入阁”,令众多读书人赶到一条道上了,即乡试、会试和殿试,宛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贡院阅卷先生手握士子的前程,他们居住的先生坡,自然翰墨飘香,更是读书人的朝圣之地。有人说,当年西南各地秀才赶赴贡院应试,必经先生坡。那时的读书人,不管是否金榜题名,都被市井乡里尊一声“先生”——先生何其了得!往来的读书人多了,这条上坡的小巷,便唤作先生坡了。从翠湖到文林街,这条坡路是读书人必走的。这是上坡路,走一走,心里就充满了希望和动力。还有一种说法,可能更现实一点。一些为稻粱谋的饱学之士,在离贡院较近的先生坡设馆授徒,专门为备考的秀才指点迷津。朗朗书声盖过晨钟暮鼓,令翰墨之香弥漫在整个小巷——先生坡的名字,便在口口相传中沿袭下来。漫步先生坡,我看到先生授徒的两尊雕塑,情景栩栩如生,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低头勤读的学生。抗战时期,先生坡迎来了星光璀璨的时刻。随着西南联大的建立,昆明成为当时中国的文化高地。先生坡及其北端的文林街,则是文化高地上的核心区域。李公朴、闻一多、朱自清、陈寅恪、钱钟书、沈从文等一代大师,或寓居于此,或频繁往来此地。有的谈论战局,忧国忧民;有的切磋诗词格律,讨论文章之法……这些穿长衫、戴眼镜的先生,眉宇间凝聚着国恨民愁,也烙印着文人独有的风骨。先生坡的尽头,是文林街。据说这条东西走向的街道,是当年昆明最具文化气质的所在。学校林立,文人云集,书声与琴声交织,思想与情怀碰撞。从先生坡右转,沿着文林街向东而行,走到青云路路口,一块纪念碑静静地矗立。红色花岗岩的外框,黑色花岗岩碑体,上面镌刻着金色的大字:“李公朴先生殉难处。”李公朴先生便是走过先生坡的“先生”之一。他为民主奔走,为和平呐喊,最终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闻一多先生在他的追悼会上,发表了著名的《最后一次演讲》,怒斥特务的暴行,抒发对民主与自由的向往。不久之后,闻一多先生也倒在了血泊中。两位先生的离去,让先生坡的石街小巷,染上了一层血色的悲壮,民族救亡赋予了“先生坡”新的内涵。伫足于那幢乳黄色建筑面前,它的左边墙壁上有“先生坡”三个浮雕大字,其左上角有翠湖的地理标志;右边墙壁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我的心情为之一悦——靓丽的少女占据了街头,替代了昔日赶考秀才,也永远告别了血腥的记忆,而赋予先生街崭新的精神内涵——画面中的绿荷,正好契合了翠湖的“翠荷听雨”的意境,鸟语花香恰恰是春城的自然特质;少女手持酒杯的微醺状态,令多少人向往先生坡的咖啡、美酒与文艺小店林立的休闲生活氛围。这里的诗意充满市井烟火。站在坡底望上去,每个人都是那种向上的姿态。（包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