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白云处处长随君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1-30 14:18:04

■声声叹

可能捕捉到平日的三言两语,为解我乡愁,大数据一连数日推了许多乡村视频给我。

九华山脚下山村的一对姐妹,一直拍着妈妈做的家常便饭。一共也才上传七八个视频,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一条小溪自门前流过。山脚下,篱笆围起一爿菜园,一畦畦,平直齐整,种的是碧绿深青的萝卜、青菜、芫荽、青蒜……大清早,妈妈穿一双胶靴,穿过晨雾,去菜地拔萝卜,铲青菜。萝卜是杂种的,有胭脂红萝卜、白萝卜,圆滚滚,婴儿拳头大小。用小竹篮装着,挎去溪边。萝卜连缨子堆在溪畔青石上。拿一把菜刀,将萝卜一只一只削出来,放在篮子里来回撞着清洗。末了将萝卜缨子带回家,撒在鸡棚中。无数鸡,奔来争相啄食。

大寒的天气,萝卜怎样烧来吃呢?无非红烧,放一点肉。

妈妈坐在大灶前,团起一把干枯松针,引燃,杵进锅洞,架上去几根枯树枝,橘红的烈焰舔着锅底,再架上几根粗树桩。熊熊火焰可燃很久,无须再问。妈妈起身上灶台。

灶台上上下下贴了白瓷砖的。拿过砧板,萝卜滚刀切。一刀猪前胛,温水清洗,肥肉切大块,下锅煸出油脂,下瘦肉翻炒,撒一撮姜粒,老抽少许,炒至焦糖色,下萝卜翻炒,用葫芦瓢在吊罐中舀半瓢滚水,没过萝卜块,盖上焖一会儿。妈妈转身拿过一只简易的泥炭炉,用火钳自锅洞夹些红炭。锅里萝卜移入小白铁锅中,坐泥炭炉上继续炖着。

尺余长的青菜水灵灵,三刀两刀切几下。挖一坨猪油滑入起青烟的锅里,瞬间化开,青菜下锅刺啦一声。是乡下那种特质的短柄锅铲,有些年头了,用出了包浆,白得发亮。青菜三五下炝锅后,盛在碟子里依然青翠。又炒了一碗酸豆角,黄澄澄,隔着屏幕,我仿佛闻到了酸香气,舌上迅速起了反应,唾液汹涌。

天渐黑,一家人围坐桌旁,一人一碗米饭,吃着平凡的萝卜青菜。与我小时生活一模一样。那一刻,叫人恍惚,仿佛时间倒流,隔着四十年光阴,我又回到童年。

吾乡与池州隔着一条长江,风俗大致相同。他们煮饭时,也喜欢从烧开的锅中撇些米汤出来蒸鸡蛋。或者把小咸鱼干蒸在饭头上。饭熟,揭盖刹那,米香杂糅着的鱼香,沁人肺腑。

蒸出的土鸡蛋,橙黄橙黄。那位妈妈当真舍得,一次磕四五只蛋,蒸出一碗敦厚的蛋羹。起锅前,淋几滴麻油。

一日,是女婿生日。这位丈母娘妈妈宰杀两只小公鸡。杀鸡前,对鸡说了几句话: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是阳间一碗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

小时,我外婆杀鸡前,如此言语: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是阳间一碗菜。我奶奶是杀完鸡后,用菜刀迅速在地上划三道印子,说:给你三条路走吧。皖南地区,丘陵地貌,既有大河奔流,也是高山横亘。十里不同天,五里不同俗。连杀一只小鸡,各地人们说出的安慰话皆是迥异。

接着说视频里那个妈妈。两只咽了气的小公鸡放在桶中,她拿一只热水瓶慢慢往鸡身浇水。热气泡天中,一点点将毛褪尽,鸡皮下黄灿灿的油脂必现,再拎去溪边剖肚。无数小鱼,闻腥而来,溪水潺潺间,远山若隐若现。两只鸡被仔仔细细清洗着,鸡肠也不丢掉,剪刀刺开,用盐搓搓揉揉。一切搞得干干净净的,拎回家去,剁成一块块。这边锅洞里柴火毕剥,倒入金黄的菜籽油,炝炒鸡块。煮至半熟,盛入小锅中,坐泥炭炉中慢炖。她依次做了红烧牛肉、肉烧千张、臭鳜鱼、水芹炒香干……

凛冬的乡下,黑得广袤遥邈,灯火一盏盏亮起。一家人围坐桌前,泥炭炉升起的白气氤氲着。家人隔着这一股暖意默默相望,各自碗头间堆着五颜六色的菜……

看着这一幕幕,一颗心无比心安。

后来,又见安庆太湖地区的乡下柴火饭。一位阿姨喜欢做山粉圆子烧肉,也擅做生腐条子炖腊排骨。我喜欢听她拿着短柄锅铲快速翻炒蔬菜时碰撞铁锅而起的嚓嚓声。灶间白气袅然,末了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到屋外去。舀半葫芦瓢清水,沿着锅沿刺啦一声,白气腾空而起。正是这一声响,忽然撞开了一扇扇童年的门。

一个傍晚,她起意烧半锅汤饭。所谓汤饭,就是挖几铲剩饭,用水烧开,切一把青菜丢进去,再挖一勺猪油,加一小撮挂面,咕嘟咕嘟,炖得茸茸一片。看她舀一碗汤饭,靠在门框上闲闲吃着……那一刻,我差点泪湿。

儿时寒冬的晚餐,我妈常常这样做给我们吃,也是穷乏年月里皖南地区的特色吧。

倘在乡下,这个时节最适宜带着一只竹耙子去山中扒松针。北风萧萧,松涛阵阵,如在苍茫的大海。落在地上的松针,被寒霜杀了一夜又一夜,逐渐地变成铁锈红,依旧弥漫着松香气,一忽儿便能扒满两箩筐。松针薄而蓬松,轻松挑回,堆在灶边,用来引火。

大灶锅巴何以美味?不过是洇染了粗柴的香气。铲一小块锅巴,对折,夹一箸雪里蕻,横在嘴边,大嚼,耳畔有高山坠石的脆响,殊为满足。

许多年,不曾吃到柴火灶炕出的锅巴了。

后来,又看见湖北利川山中的一个视频。群山之间开垦无数梯田。一对夫妻在田中养莼菜。春天顺便放下的一些鱼苗,到了寒冬,也已尺余长了。人在浅浅的田中,把这些肥硕的鱼一条条捧上岸,一桶一桶挑回家。倒在门前青石板上,一根塑料管子引来山泉水,白花花地流啊流……这边给鱼刮鳞,自背脊剖开,里里外外冲洗。另一边,妻子引火炒盐,汇入八角、花椒、香叶等,再研磨成细细颗粒,给鱼仔仔细细抹上,码在大缸里,静置三日三夜,拿出晾晒。鱼是挂在山梁间桃树林间的,鸟鸣啾啾,磬一样空灵。山风一阵一阵来,把一条条咸鱼忽粼粼摇晃着,摇晃着……人世像要睡过去了,而群山嵯峨,如梦如幻。

利川县境内的大山是真美啊,无论晨曦,无论黄昏,总是白云渺渺,水田如一道道白练缠绕山间……如在仙境的夫妻俩,各自做着琐屑事。月余,咸鱼干透。取一条,剁成小块,宽油煎至焦黄,再入豆豉、花椒、干辣椒煸香,略微翻炒即可出锅。简陋厨房间,菜搁在灶台。一人盛一碗南瓜粥,两两对坐,就着一碟腊鱼、一碟莲花白饕餮,山泉水在他们身旁滴滴答答。

湖北人一向喜欢做鱼糕。一日,那女子忽然起了兴,杀一条五六斤的青混。又是将一根塑料管子引来山泉水。她细细为鱼刮鳞,一剖两半,撇出鱼肉两块,静静剔除鱼刺,一点点刮出鱼茸,剁成鱼糜。盛入容器中,隔水干蒸,中途取出,往上刷一层蛋黄液。继续蒸,尔后取出,再刷一层蛋黄液。待彻底蒸好,切成一条条鱼糕。是三鲜汤的好食材。

此情此景,正应了李白一句诗: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这两个人居在山间,一日三餐,皆为粗茶淡饭,却活出了别样诗性。 (米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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