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一层阳光照在未融化完的雪堆上,下雪后的空气比下雪前湿润多了,像是用喷雾车喷过。大声说话也不怕干风倒灌,剐得喉咙呛咳。伶俐的乡下老太骑着三轮车,掖下围巾露出嘴,又开始在年货市场上讨价还价了。
吆喝讲价的声音压住周遭闹哄哄的嘈杂,一直传到街头,远远看见地上橙黄一片,瞬间点亮了年市。我停好车赶到时,一卡车赣南橙子从十元五斤讲价到七斤。有人一锹一锹正从车上卸货,带着鲜叶的橙子翻滚下来,在绿色油布上四散,渐渐成了堆。
我挤在人群中抢,虽不及大娘麻利,却也挑拣了十几斤。橙子味道鲜甜,大小与超市卖得差不多,只是表皮有灰,少数有疤,不及货架上摆放的鲜亮。
下午阳光又暖了几分,爆米花、炸丸子、红薯粉丝、棍子糖、瓷器等摊位徐徐入市,周围村子来赶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出现了拥堵。
蜜雪冰城开到镇上,此时店内外挤满人。店内等待奶茶的坐满,店外两侧,一边被手工编制的锅蓜子、笆斗、六角馍筐、竹篮摆满,另一边被炸串、卤味、冰糖葫芦占满。除了门口一点空地,摊位几乎将奶茶店包围,蜜雪的选址眼光不差。
买到淘麦用的竹篮,正准备回家,看见有不少人往另一条大路涌,我也跟着去看热闹。原来是老马家刚宰好一头牛,正现场售卖。俗人那点稀薄善良,在新鲜食材面前,立刻烟消云散。往日里觉得残忍的东西,与过年搭上边,也变得可以接受。
新鲜是最好的招牌,几辆城市开来的车,陆续停在路口,车上下来几个人走过来买牛肉。
牛肉块大,一道肋条肉将近十斤,稍微买买就有几十斤。人们挤上去,比划着要肥要瘦,从哪里下刀。围观不买的老头儿,慧眼识肉,比买的还有眼光,他们挑出没人注意到的一块好肉,下刀位置都指点好。屠户没好气给他们散烟,让他们多吸烟少说话。
从年市上回家,更加忙碌。趁着好天,淘麦洗麦,晾晒打面,为蒸大馍做好准备。
磨房前排起长队,家家都有几百斤的麦要打,除却过年吃面,还要给年后回城的儿女带走。三遍面、五遍面、七遍面,各家有各家的讲究和喜好。光吃麦面太单一,黄豆、玉米、豌豆、高粱,也都按照配比研磨成面。
进了腊月,每天都能听到收粮食的吆喝声。腊月是卖粮高峰,过个好年,是农人的执念。江淮平原的农人,世世代代土里刨食,大多可追溯到五代。若是家族中有高寿老人,晚辈儿孙会开着全国不同牌照的车回来过年。留守村里的人,费尽心思整治一桌好菜,给没在村里长大的孩子,留下思乡的种子。
制作炊具,烹制食物,屠宰牛羊,买新衣裳……与城市的年味相比,乡间年味更加扎实,跟地里长出的庄稼一样,每到腊月,年味愈浓。 (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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