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后

《河的第三条岸》 ◎ 罗萨/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罗萨的文字使我震惊。这本书,是我三十年来一直在等的一份礼物。

被公认为20世纪拉美最伟大作家的罗萨,是一位了不起的语言大师,他精通二十多个国家的语言,天才的他被人称作“词语的猎人”。

这本短篇集《河的第三条岸》,却展现出与之完全不一样的艺术张力,如果说长篇是河流的全貌,那么短篇就有很强的爆破力量与高凝生活的艺术。在有限的篇幅里,罗萨一次次把文字变成摆渡之船,带我们穿越命运、存在、记忆和时间的激流,直到某个静默时刻,迎来灵魂的顿悟。

书中作为书名的同名短篇《河的第三条岸》,毫无疑问是整部作品最耀眼的内核,余华说罗萨塑造了一个“脱离了父亲概念的形象”,他走出了人的疆域,但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故事里那个定制小船,一辈子都在河心漂着的父亲,他是巴西文学里的一个典型人物,也是现代社会人们精神状况的一个表现,他既不在代表世俗生活的这边岸上,也不在代表死亡或者解脱的那边岸上,而是人自己造出了一条“第三条岸”,这很滑稽可是又很庄重,他用永远不靠岸的姿态来对抗时间的流逝和现实的压力。

在这样的一种叙事里,罗萨就表现出了他对存在主义的看法,父亲的船,既是承载着他的,也是背着全家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和精神契约的,这种“不解释”的文学美学,带给读者的冲击就像余华说的那样——它把我们带到了无法测量的心灵夜空。罗萨的小说几乎都在巴西东北部的腹地展开,那些高山连绵、深沟幽谷、荒芜的土地等等具有异域风情的地方,不管是预知未来女孩还是相爱相杀的匪帮兄弟都能够跨越物理上的遥远距离,在每个读者的心中产生共鸣。

这是我沉迷于罗萨之处,他文字具有超越性,阅读时有种奇妙错觉,好似小说里某个角色就是“世界的另一个我”,替我过着美好或者残酷的日子,这不只是窥探异域文化,也是对我自我本质的一种深度替换。

这个短篇集在选篇、译文方面,都有着非常讲究的做书态度,每一辑都很优雅耐读,经得起反复咀嚼。罗萨笔下的世界,既是巴西的,也是世界的,他抓住了那些简单事物里藏着的深奥秘密,把每一个平常时刻都变成了太阳重新升起的奇迹。罗萨就任巴西文学院院士的时候曾发表过这样的演讲,“我们死去,是为了证明我们曾经活过”,三天之后,他心脏病发作去世,这个以外交官、医生、作家为三种身份的智者,给我们留下了一本没有结局的集子。

如果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感到疲惫,那就学学那个父亲,在心里找一个“第三条岸”。在那条岸上没有陈词滥调的禁锢,只有语言的冒险、命运的顿悟,还有悠悠之流汩汩淌来生命真意。（李禹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