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表里
晚上绕牯牛湖走一圈,在湖畔坐一会儿,就早早回房休息。木屋隔音效果差,一晚上被山溪淙淙流水声,竹叶沙沙声弄醒几次。看看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几点星星在玻璃上闪烁。
牯牛降是藏在皖南莽莽大山深处的一颗绿明珠,是黄山山脉向西延伸的主体。牯牛降自然原始,景色奇美,春夏秋冬各有特色,但鲜为人知。因为工作关系,我经常去牯牛降,有时住几天。最让我欢喜的,是聆听这里的鸟语泉声。
拂晓时分,第一只鸟的鸣叫像梦呓,声音不大,显得有些孤寂。就是这一声梦呓,像抛进湖心的石子,打破夜晚凝固的沉寂,啄开黎明的门扉。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清亮起来,带着些微颤音,不慌不忙,仿佛歌唱家登台表演前清清嗓子,又像是牯牛湖里的鱼忽然跃出水面,打破寂静。接着另外一只鸟也开始叫,说不定是被第一只鸟吵醒的,声音显得有些不情愿,慵懒而低沉,音量要比第一只鸟的大。后来,远处传来熟悉的小杜鹃的声音,还有接踵而至的红嘴蓝鹊的叫声。红嘴蓝鹊的叫声像是一个孩子在笑,控制不住的笑,笑到快缺氧了才停下来换气。睡意全无,我起身打开窗户。早上空气格外清新,为之精神一震,百鸟齐鸣声和窗下溪涧的流水声,还有黎明的第一缕清风,呼地一下扑面而来。东方小历山山坳开始微明,透着朦胧的晨光,高耸急骤的骆驼峰和莲花峰像淡淡的素描,一笔一划勾勒出轮廓。
崖壁的溪水跌入水潭,清凌凌水珠仿佛溅到了耳朵里面。水潭里的水漫过石头,在峡谷轻轻缓缓流动,如同老裁缝用剪刀顺着划线小心翼翼剪开丝滑的绸缎,绸缎被温柔地铺在山谷里,叮叮咚咚滑动。这动听的流水声中,又偏偏掺进来一只画眉的歌声。画眉叫过一阵,停了,溪水又成了主旋律。一会儿工夫,画眉飞到树枝上又唱了起来,这回另外一只鸟也加入进来,两只鸟的声音一长一短,像是溪涧流水的伴音。
流水声有轻有重,有急有缓,鸟鸣声则丰富多彩,旋律近远起伏,忽然而起,戛然而止,令人难以捉摸。流水和鸟鸣两相呼应,彼此衬托,共同在窗外为我演奏牯牛降晨曲。随着天越来越明亮,大演坑,小演坑,参与歌唱的鸟更多了。白冠燕尾“唧”的一声,又急又脆,像是不小心跌碎一小块琉璃。夜莺拉着长长的尾音,婉转向上挑起,在最高处巧妙地打个回旋,又滑落下来。布谷鸟是“咕咕”的,低沉而圆润。山斑鸠则像是在自言自语,叫声仿佛在肚子里回旋。这些歌声并无曲调,也不成章节,错错落落很随意地响着,却和谐完美。溪水只能从稠密的鸟鸣声夹缝里流出来。
我倚着窗,尽力用眼光去搜寻这些小小的音乐家。它们实在是伶俐,藏在那些墨绿的树叶竹丛深处,只闻其声,难觅其形。偶尔能看到一个极小的黑影,在枝桠间极快地一闪,或是翅膀扑棱一下,带落几片枯叶,便又不见了。牯牛降溪涧里的鸟鸣,令平常日子有了清冽而明亮的开端。
(谢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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