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
老宅的火盆是祖父传下来的铜家伙,边儿磨得发亮,像被岁月舔了千百遍的糖。
立冬一过,母亲就翻出存了半年的栗木炭,檐下码成小山。黑黢黢的木块,被火钳夹着,在火盆里堆成尖塔。火种一碰,噼啪炸开细碎金星。
那时我刚上初中,冬夜读书,手冻得像胡萝卜。母亲把火盆往我脚边推,自己裹着蓝布围裙纳鞋底。炭火滋滋响,她抬头笑:听,火在说话呢。我不耐烦,只顾烤手。
雪夜那回,我解不开数学题急哭了。风卷着雪粒子敲窗,火盆里的炭渐渐暗了。母亲悄悄添了块新炭,青烟升起来。你祖父说,炭火要“养”。她用火钳拨灰,新炭躁,老炭闷,得掺着烧。
我盯着火盆发呆,新炭像愣头青,老炭似老和尚。它们在灰烬里相拥,化作跳动的蓝焰。母亲纳鞋底的银针一闪一闪,我突然觉得,数学题也没那么可怕了。住校后每周回家,总带回几本借来的书。母亲还在火盆边纳鞋底,火钳旁多了个搪瓷缸。有时是冰糖雪梨,有时是红枣汤,热气甜丝丝的。我读书时,她就放下鞋底,望着火盆出神。
妈,你也看?我递过《红楼梦》。她笑着推回来:我认得几个字?听你念就行。可当我念到寒塘渡鹤影,分明看见她往火盆添炭,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梦。后来才知道,她年轻时也爱读书,外祖父走得早,她不得不辍学帮外婆撑家。那火盆里的炭火,大概也烤着她未竟的青春。
高考前的冬天特别冷,我伏案到深夜,火盆早成了灰白的粉。母亲轻轻推门,端着酒酿圆子:还热着,你爸刚添的炭。抬头看见父亲蹑手蹑脚放新炭,背影在火光里格外高大。原来这些年,他们一直像炭火,默默烧着,把温暖都给了我。
现在我有自己的小家,买了电暖器。可每到冬天,总要翻出老火盆。儿子蹲在旁边看炭火,像极当年的我。我学母亲的样子添炭:新炭放老炭上,火才旺。他点头,眼睛亮晶晶映着火苗。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面泛黄,针脚却细密如初。放在火盆边,炭火慢慢烤软了经年的寒。忽然明白,温暖原是有人为你添炭,有人为你留灯,有人把未竟的梦,悄悄藏进书页。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我添了块新炭,青烟袅袅。儿子蜷在沙发看童话,妻子织着毛衣,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这火盆跟着我们搬了三次家,铜边磕出几个小坑,却更像老人脸上的笑纹。每次添炭,我总要想起母亲的话:火要养,人也要养。新炭老炭相拥,才能烧出持久的暖。就像父母的爱,像我的爱,一代代传下去,在寒夜里亮着光。
儿子现在会帮我添炭了,他踮着脚,小心把新炭放在灰白的老炭上。爸爸,火变大了。他惊喜地喊。我摸摸他的头,看蓝焰欢快地跳动。
夜深了,雪还在下。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妻子放下毛衣,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手宝。儿子已经睡着,童话书摊在膝盖上。我轻轻合上书,把火盆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这世间的温暖,原是这样简单。一炉炭火,几本书,爱的人在身边。(欧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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