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芽
春初的一天,孩子爷爷表妹(我们称呼老姑)从老家带了鹅蛋。她挑了三枚,让家属带回,且强调,一定要给我一个人吃。
民间一直传闻,鹅蛋营养价值高,适宜女性补养。
去年,出于好奇心,在菜市也买过一枚鹅蛋。白水煮出,腥气重,且无比肥腻。鹅蛋比起其他禽蛋,蛋白质含量确乎高些,故有肥腴口感。面对那么大一坨熟蛋,实在咽不下,强忍着吃几口,哪知到了恶心程度,不得不忍痛丢了。似乎直接丢掉七元钱,相当自责。
为了不辜负老姑的一片深情,决定换一样吃法——与椿芽同炒。
一贯如此,每年第一茬椿芽,价格高昂(这里菜市50元/斤)。这三枚鹅蛋,比较能沉住气,静静呆在冰箱陪我一起等待第二茬椿芽。
椿芽不必贪多,二两足矣。洗净,焯水祛除亚硝酸盐,碎切,串入一枚鹅蛋两枚鸡蛋,适量盐。热锅凉油,摊开蛋饼,打散,炒至干嗦嗦状态。

椿芽的奇异便在这里,它将鹅蛋驯服得腥气皆无,口感醇香滑嫩,比之鸡蛋炒出的,更有层次感。
原本是个节制的人,但,这道椿芽炒鹅蛋,实在美妙,连食三日。还不曾有过春天里接连三日大啖椿芽的历经。
鹅是不是只在春天才肯下蛋呢?印象中,夏秋冬三季,市场上确乎不曾出现过鹅蛋。
有一年酷夏在徽州,照例有一品锅,五花肉、蛋饺、肉丸、豆腐果、干豆角等各样食材码放得撇撇满满的,渐渐的,一阵醉人的椿芽香弥漫开来。原来,是将春天晒干的椿芽,掺了一点到肉丸里了。仅此一点的珍馐,一遇热,冻藏的香气迅速复苏,连带整间屋子都充满着奇香,叫人难忘。
较之鲜椿芽,椿芽干的香气更加跳脱,是一颗心怦怦跳的香,香得有些激动。
早晨,冒雨去菜市,有一家菜摊上,椿芽品相特别好,小小的,一朵朵深紫。我下意识翻翻手机里的天气预报。
可惜还是没有好天气。
丙午年这个春天,多年未遇的反常,一直阴晦难定。椿芽娇气,焯水后,必须一日晒干,才不会腐坏。
莴笋
在菜市,终于遇见老品种莴笋,一尺长,皮白,根部粗,笋尖细,笋叶绿而宽大,边缘泛紫。
做法极简,切丝,素油里加一撮藤椒粒,大火炝炒二十秒。有三重口感:麻,香,脆。
早年,读安妮宝贝的一本书。说是有一年生日,一位南方的大厨朋友特地赶去北京,单单为她做一桌生日宴。我一直记得菜谱中有一道凉拌莴笋丝。大厨也是特地向她强调,莴笋一定得是老品种的,才有好味道。
何谓好味道?无非小时候的味道。
我们这些中登每每提及难以割舍的“小时候的味道”,00后们想必嗤之以鼻。
味蕾天生恋旧。童年的记忆如何抹得去?
如今,农业科技空前发达,彻底消弭了不时不食的传统。任何品种蔬菜,均突破了节候的限制。尤其莴笋,四季常见,价格低廉。我们这边私人商超,常常将五六根一米长的莴笋捆一起贱卖。关键是,吃不出一点莴笋的味道。为了缩短成熟期,滥用生长剂、膨大剂,导致出现中空状态。我鲜少问津。
在我们小时候,只有等到春天,才有莴笋吃。
莴笋的生长期很长。冬初移栽,转眼有霜了,小苗挣扎着活过来了,冷风里瑟瑟着,真是一丁点大,总不见长。等到霜降时节,要记得拎一篮青灰,捧起一把把,沿着笋苗根部围拢起来,只给它们露出一个尖尖。青灰虽轻,却也可以挡风遮雪的。挨过寒冬,来年春上,几场春雨淅沥,它们挣脱青灰的束缚,飞速上蹿。
记忆里,每当莴笋成熟时节,我妈便要开始养鹅了。去镇上焐坊捉几只小鹅雏回来,放在客厅,用鸡罩子圈起。它们一身鹅黄,嘿唷嘿唷地叫唤着。我从菜地砍回五六棵肥壮的莴笋,将所有叶子旋下来,全喂了鹅。
小时候的春天,总是朗晴。我坐在门口石凳上,笨拙而缓慢地给莴笋削皮,小鹅雏们在一旁飞速地吞着笋叶,总要剩下一地叶梗。
任谁在春天里见着一身鹅黄的小生灵,他的一颗心都要柔软几分。
春天在童年里占据着的关键词,无非小鸡小鸭小鹅,以及流淌着白色汁液的莴笋的香气。(米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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