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农《芋头》是《清韵册》中的小品之一。该册绘有灵芝、百合、菖蒲、萱花、芋头、香榧、墨竹和水仙,计8帧。每帧小品均以淡墨勾染,不着颜色;构图疏朗,造型拙然,平中有谲,淡中见奇,融诗、书、画、印为一体,散发着浓郁的文人气息。我最喜欢其中的《菖蒲》和《芋头》。前者清雅,后者可人。张大千是仿画高手,简直真假难辨。他也喜欢画芋头,形似金农,多有机巧;题款也几乎跟金农一样:“山雪深,煨芋之味何处寻,啖一半,留一半,领取十年宰相看。”这多出来的“留一半”,即便没有写出来,也放在心里搁着。煨芋而暖。我还是喜欢金农的《芋头》,无论是布局,还是题款,格调高古,均胜一筹。主要胜在用笔以心,不受拘束,意趣盎然,介于似与不似之间。这是文人画的精髓。除了芋头,金农还喜欢画其他蔬菜,譬如秋茄——“宋画院中有画秋茄小景团扇,宫人尝持奉御前,要使官家玉食时,知此园蔬不可少之味也。画之寓意岂不深欤,予客厨一饱,点笔写之。然何从取赏于人耶”——不仅道出了画茄的来历,而且并非说教地告诉读画者,蔬菜之于人生的重要意义。譬如不止画一次的萝卜,每次都有心得。有一次,他画好萝卜之后,竟然题写了经常题写的《芋头》诗:“雪夜深,煨芋之味何处寻?啖一半,领取十年宰相看。”等他觉察之后,一边摇头,一边忍俊不禁。于是,又在画面的左下角写下一段文字,以示解嘲:“题芋之作误写于此,老夫亦有时而昏也,观者定蒙一笑,笑之不止,正所以赏之也。农又记。”看到这样的画面和这样的文字,哪个不是仿佛置身于金农的身边,看他润墨,看他作画,看他写字……随着他的笔势,进入他的心境。从金农画的最为常见的蔬菜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的清贫与淡雅,以及文人画的意境所散发的悠长的禅味。这样的人生,正如“朝朝饮水还休粮”的菖蒲,“一生绿发无秋霜”。（包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