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抽屉里收藏着一份十六开的稿纸,用蓝黑墨水等距离地划着格子,它的一面是关于“圆”的推理、定理。对我而言,这张稿纸的意义在它的另一面:一篇校庆文告手稿,是父亲的遗作。我是在文告作出27年后才读到它的。那时,父亲离开我们已近十年。
文告手稿是故乡的教育界老前辈唐剑老师通过亲友辗转交给我的,随手稿一同交给我的还有唐老师的简短留言:笔人作古有遗文,每览行行憾动心,伴我夕阳能几度,将其托付孝儿孙。父亲的遗文,老前辈将其保存二十多年并最终交付于我,我不禁泪流满面,思绪万千。
文告是为故乡小学——官山小学而作。这是一所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乡村小学,属巢湖市烔炀镇指南大队。
我在官山小学读到小学二年级,记忆中的官山小学美丽而热闹。小学位于唐村岗头上,从家到学校不到五百米,一条土公路由南向北从村口沿柿子园东侧直通学校东边的操场。学校的东大门正对操场,石灰粉的大门楼上绘着红色的五角星,两扇木质的大门厚重而古老。跨进校园,南北两栋青砖黛瓦的平房相向而立,粉白的墙壁,长长的走廊、蓝色的门窗及圆木的廊柱,一切显得那么静雅。这是一个四方形的校园,东侧是围墙,开着正大门。西侧,南半边是围墙,北半边是食堂和教室,在食堂和围墙之间是后小门。冬青、龙柏、侧柏、百日红(又名紫薇)在南北两栋教室外形成两条绿色的苍龙,校园中心用一米左右高的冬青栽成一个大大的圆圈。走出西小门,正西的是学校菜地,菜地面积约有一亩左右,有近一人高的土墙围着。西北的是厕所,再往西北则是篮球场。篮球场的北侧紧邻着大队的加工场。在四方形校园外还有一栋教室,是后建的,位于校园正南面,中间隔一片杂树林,主要是高高大大的刺槐树。校园正北面是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向东直通烔炀街,向西抵达西黄山。

那时是春季新学年开学。记忆中,母亲头天晚上在被单筒子里教我数数,从一数到二十,数出来了就可以到学校报名上学。农村孩子整天玩泥巴,不识数。大人们都在生产队忙着挣公分,根本没工夫教孩子,要报名了,才临时抱佛脚。报名上学,老师不仅要孩子数数,还要问孩子家庭成分。
课桌板凳自带。有的一人独坐,有的二三人合趴,泥巴地面,坑坑洼洼,桌子总难摆平。早读课,即使没有老师看管,大家也都攒着劲地大声读书,连屋上的瓦也嘟嘟作响,后来才知道这叫声振屋瓦。
那时的官山小学,有小学,也有初中。学校老师有公办的,也有民办的。我的启蒙老师是张老师,高个、方脸,很和蔼。记得教我们的还有刘老师,总是笑呵呵的。有个周老师,教初中,是哥哥的老师。哥哥个头小,常被大同学打,周老师总是及时保护,有调皮的同学戏言:周老师,他又不是你干儿子,你为什么老是护着他?周老师坚定地回答:他就是我干儿子。还有一位鲍姓老师,也是教初中的,个头高,学历也高,是某个名牌高校毕业的。鲍老师的学问高,脾气也大,学生们都怕他。
这里是校园,也是乐园。校园里的两排树,是我们在村里见不到的树种。几棵高高的百日红,光滑的外皮,被我们天天抱着打转转,皮上都有了包浆。每当花季来临,粉红色花朵缀满枝头,百日不败。仰望天空,清风拂来,冬青、侧柏、龙柏与百日红共同构成一幅美丽的画图:两条绿色的苍龙游动在粉红色的云霞中。冬青树有很多枝枝叉叉,很好爬,无论男孩女孩都喜欢爬上去再跳下来,更有胆大的,在高高的枝条上玩单杠似的甩来荡去。
东面围墙下有两张乒乓球台,水泥的,春节假期这里特热闹。校园白天是开放的,自家学校,谁都可以来玩。小到七八岁的孩童,大到二十上下的青春男女,都到这里来打乒乓球。
西小门外的篮球场,不仅是学校的篮球场,也是村庄、大队的篮球场。那时的初中生有很多岁数都比较大,体力与老师不相上下,师生间的篮球赛往往很激烈,我们一二年级小孩没有立场,在场外瞎起哄,只要进球都欢呼。有时村里年轻人也来这里打比赛,并请学校老师做裁判,高年级的学生则积极当记分员。
校东门外操场同时也是村里的文化广场,我们在这里做广播操、上体育课,也在这里看电影、演出。操场东面一个垒起的土台子与学校大门遥遥相对,当大喇叭里响起“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声音时,校长和老师们严肃登上土台盯着我们做广播体操。土台也是戏台,农闲时,这里演出样板戏。栽上高高的木杆、拉上电线、挂起帷幕,土台子下,一帮顽童追逐打闹,只等夜晚降临。
位于学校东南面的柿子园也是学生们极好的玩处。园子里阴凉大,不热。虽然园子四周有土埂围着,土埂上蔓生着野蔷薇、霸王草等,但天底下最不怕困难的要数顽皮的“猴儿们”,“猴儿们”在土埂上爬出了几处寸草不长的缺口。当柿子长到快有核桃大的时候,孩子们肚子里的馋虫就会被钩起了,偷摘几个埋到门口秧田的沤泥里,做上标记,过几天抠出来,洗干净,焐好的柿子甜甜的,咬一口,好过瘾。当然了,多数时候是没焐好,结果嘴巴被涩揪到一起来了。有时候偷柿子时逃跑得不快,被看园子的抓住了,送到老师跟前,结果就是被罚站了。
从春季一直到秋季,操场和篮球场的四周都是放鹅的好场地。鹅儿们在场地四周拽着巴根草吃,孩子们在场地上疯玩。刚学会几个字的孩子们也会技痒,抠下学校墙上的石灰皮作为粉笔,在青灰色的墙砖上乱写乱画。生活中的危险往往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发生,居然有有心人在这众多的涂鸦中发现了反动标语。接下来是工作队进驻,接下来是学生的作业本被拿去一个一个对笔迹,接下来是吃柿子捡软的捏。当然了事件最终的结局却是某些人没想到的。因为鹅下稻田吃稻了,两个孩子的标语都没写完,就赶紧去驱赶自家的鹅,好事者将这两个没写完的标语作为一个标语连起来读就成了反动标语了。一天的乌云驱散了,幼小的心灵没有蒙上阴影,不得不称赞工作组的人性和学校老师的智慧。当年的两个顽童,现如今一个是博士,一个是中学高级教师。

羡慕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运动会时,他们打着旗帜,排着整齐的队伍高喊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口号,聚集到校东面的操场,那场景就如同我们现今看奥运会运动员入场式一般;农忙时,他们扛着锄头抬着筐子跟老师们一起到学校的田里去劳动;他们会用笛子、口琴、二胡吹奏出美妙的曲调;他们在巍峨的西黄山用白云石排出了五个大字“农业学大寨”,十多里外的烔炀镇都可以看见。他们个个都是能人。
二年级后,我离开家乡,随父亲在巢城城郊读书,假期仍常回故乡,并常到学校玩。恢复高考后,学校的某某老师考进了名牌大学、某某老师考了公办教师……学校总是不断有好消息传出来。尤其是八十年代初,那些从这里读完初中考进高中的学哥学姐,每年成批地考进大学。八月份,高校录取通知书发放,鞭炮声在村庄里此伏彼起,各家大宴宾客的贵宾席上,总有官山小学老师的座位。
盛开着百日红的官山小学,终抵不过撤并学校的大潮,1986年,初中部被撤。接下来是城镇化的大潮,年轻人纷纷奔向城镇,村庄的学童越来越少。2014年,只剩下六名学生和三名老师的官山小学,彻底撤了。
1986年1月,父亲路过唐剑老师处,在一张数学教案纸的背后写下校庆文告手稿,该是想家乡要保住初中部。但文告最终没有发布。
官山小学的原址上,已没有了当年的校舍,取而代之的是指南村委会办公楼。正在开展的美丽乡村建设,使我们的乡村越来越美,面对四通八达的交通网,平整而清洁的水泥路、崭新的楼房、各色的风景树和花卉苗木,谁不说家乡美。美丽的乡村定会吸引漂泊在城镇的故乡人回归故园。
学校才是乡村的灵魂。有了孩子,乡村才有活力。
(唐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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