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热,是一种跨国乡愁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7-25 09:57:52

欧洲的太阳不懂西瓜的甜

华沙的太阳,是一种没有来由的白。它不像合肥的日头,带着一股黄泥色的蛮劲,要把柏油路烤出油来;它是冷冽的,像一块烧白的大理石,悬在维斯瓦河上空,不带一丝怜悯地审视着这座老城。我的波兰室友Mateusz发来一段视频,镜头晃动得厉害,他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声音却极力保持着那种东欧式的克制:“28度,但我觉得像在蒸桑拿。”

屏幕这端的我,正用勺子挖着西瓜。那西瓜是早晨在楼下水果店买的,黑美人,纹路清晰,拍上去有空洞的回响。我看着视频里他那张因为燥热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这28度是个巨大的骗局。在欧洲,28度是赤裸的,没有空调这道“护城河”。他们引以为傲的建筑美学——那些高耸的穹顶、厚重的石墙,此刻成了巨大的吸热器,到了夜里,便将白天吞下的热量一丝丝吐出来,烘烤着无法安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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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eusz说,他怀念小时候夏天的味道。那时华沙的夏天是有风的,风从波罗的海吹来,穿过老城的石板路,带着橡树林的潮湿气息。而现在,风停了。他在公寓里四处寻找凉意,像一只迷途的野兽。他把床单浸湿,挂在窗前;他半夜跑到地铁站,坐在台阶上,只为蹭一点通风口吹出的微凉。他说:“这里买不到那种冰镇的西瓜,就算有,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我对“凉爽”的固有认知。在我们的语境里,西瓜是夏天的通货。我还记得童年时,父亲总在傍晚推着自行车回家,后座上驮着一个绿色的网兜,里面躺着一只硕大西瓜。母亲用井水将它冲洗干净,放在堂屋阴凉处。吃的时候,刀刃刚碰到瓜皮,那股混合着泥土芬芳的凉气迫不及待窜出,红瓤黑籽,汁水横流。我们一家人围坐竹床边,父亲总是把最甜的芯留给我。那种甜,不仅仅是果糖的甜,更是一种在酷热难耐后,被冰凉抚慰的幸福感。

而在华沙,西瓜是超市货架上的陈列品,是室温的。Mateusz试过把它放进冰箱,但欧洲冰箱的制冷效率低下,等了半天,西瓜只是“凉”了,而不是“冰”了。他一个人吃。那种孤独的咀嚼,消解了西瓜原本的甘甜。他羡慕我能随时点一份冰镇奶茶,羡慕我能在汗流浃背时躲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站在冷柜前感受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气。

这种对比,让我想起曾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一幕:在巴黎,由于空调安装受到严格的建筑保护法规限制,许多老式公寓,即使有钱也无法加装。在热浪袭来时,人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古老的建筑智慧——厚厚的砖墙和中空的楼板。然而,这些设计在极端气候面前显得苍白。Mateusz的公寓便是如此,那幢建于上世纪初的建筑,拥有美丽的浮雕外立面,唯独缺少应对高温的肺。夜晚,墙壁像一块巨大的炭火,持续散发着白天吸收的热量。他不得不将枕头移到地板上,那里离冰冷的大理石最近。他开玩笑说,自己像是一只鼹鼠,正在挖掘通往凉爽地心的隧道。这种被迫回归原始的生存状态,剥离了现代文明的外衣,露出人类在自然面前的脆弱。

更让他感到挫败的是社交网络上的“温差”。他刷到我在朋友圈发的“空调WiFi西瓜”的自拍,背景是舒适的客厅,而身处华沙的他,正对着一块温吞的西瓜发呆。这种“数字鸿沟”加剧了现实的炎热。他开始怀疑,那种所谓的“欧式优雅”——即便在30度高温下也要穿着衬衫、喝着常温矿泉水——是否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表演。当生存受到威胁,体面成了最先被抛弃的东西。他甚至考虑,是否要打破禁忌,去买一台那种噪音巨大、制冷效果差强人意的便携式移动空调。这种妥协,对他而言,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的溃败。

欧洲的太阳不懂西瓜的甜,不仅仅取决于含糖量,更取决于吃瓜时的心境。它需要一份在炎热中渴望凉爽的迫切,需要一份与家人分享的亲密,更需要一种“苦尽甘来”的生活况味。当阿尔卑斯山的雪线逐年退去,当地中海的热浪一波强过一波,欧洲人怀念的或许不是某一个凉爽夏天,而是那种即便没有空调,也能在树荫下慢悠悠切开一个西瓜的从容。那份从容,如今已被这白花花的太阳晒得枯萎,成了他们关于夏天最奢侈的乡愁。

最后一百米的热度

我对夏天最深刻的记忆,竟始于那扇关闭的防盗门之外。那是合肥的午后,空气稠密得像一碗凝固的藕粉,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这漫长的白昼撕开一道口子。而我,躲在26度空调房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下单一份需要“冷链配送”的冰淇淋。备注栏里,我小心翼翼敲下几个字:“麻烦快点,化了不拒收。”这短短一行字,是我们这个时代对抗炎夏的微弱咒语。我们不再像父辈那样,懂得如何在自然中寻找平衡,而是习惯于用金钱和技术,构筑起一道隔绝炎热的铜墙铁壁。然而,这道壁垒并非无懈可击。它有一个致命的命门,那就是“最后一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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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楼道的闷热瞬间包裹上来。我看见他了——那个骑着电瓶车的快递员。头盔下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像一层油腻的苔藓。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淌,在下颚处汇聚,然后滴落。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将包裹一扔,而是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像是捧着刚出土的文物,又像是捧着易碎的梦境。他递给我时,我触到了他的手指,那是一种滚烫的、带着盐分的触感,与泡沫箱外表凝结的水珠形成了鲜明对比。

打开箱子,干冰冒着阵阵白烟,冰淇淋坚硬如铁。那一刻,我生出一丝莫名感动。这哪里是甜食,这是我们在这颗日益燥热的星球上,动用庞大的物流体系、消耗巨大能源,为自己抢夺来的一小块“冻土”。为了守护这口冰凉,有人必须在38度的高温下疾驰,在烈日下等待,让汗水湿透衣背。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以前的夏天,哪有这么娇贵。”那时候,凉爽是靠“等”来的。等傍晚的风,等井水的凉,等心静后的自然降温。而现在的我们,凉爽是靠“买”来的。我们购买了空调、冷饮、快递服务,将一切不舒适的因素隔绝在生活之外。我们成了温室花朵,经不起一丝风雨,也受不了一点炎热。

然而,这种建立在他人汗水之上的凉爽,是脆弱的。一旦停电,一旦物流中断,一旦那最后一百米的链条断裂,我们便无所适从。我曾经历过一次短暂停电,空调停转,冰箱不再制冷,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一个巨大蒸笼。我守着那堆即将融化的冻货,焦急万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们所谓的“现代生活”,其实是多么不堪一击。那最后一百米的距离,不仅是物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割裂。我们将炎热外包给了快递员、外卖骑手,外包给了那些在烈日下奔波的身影,而自己则蜷缩在空调房舒适区,假装夏天并不存在。这种割裂,让我们失去了感知自然的能力,也失去了共情他人的温度。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代人特有的“热乡愁”。我们怀念的,不是某个特定的凉爽夏日,而是那种与自然坦诚相对的真挚,是那种在酷热中互相体谅的温情,是那种即便没有科技护身,也能在树荫下摇着蒲扇安然入睡的定力。如今,我们的凉爽是快递送来的,是外卖买来的,唯独缺少了那份从心底生长出来的、对生活的热爱与坚韧。这最后一百米的热度,烧灼的不仅是柏油路,更是我们日渐麻木的心灵。

两手空空的风

今年夏天,风失踪了。

起初,这只是一桩不起眼的悬案。在合肥,老人们照例在傍晚搬出竹床,蒲扇摇得哗哗响,像在拨打一个永远忙音的号码,等待着那阵穿过巷弄的穿堂风。然而,竹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风始终没来。它像一个厌倦了人间的精灵,收起透明的翅膀,把所有的凉爽都藏进口袋,只留给世界一个空荡荡的背影和几片纹丝不动的树叶。

我又接到林晨从马德里打来的电话,背景音里是那台老旧风扇的哀鸣,那声音像是在咀嚼干燥的骨头。他说,马德里的风也死了,死在了下午四点的烈日里。那里的风不再是风,是一把钝刀,割在皮肤上,不带凉意,只带灼伤。他打开冰箱,寻找冷气,却只摸到一团温吞的空气,那感觉像是在拥抱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他忽然明白,自己怀念的不仅仅是空调,更是那阵能吹动窗帘、能掀起书页、能让他在这燥热星球上感到自己还活着的——风。

在欧洲,风成了一种稀缺的战略物资。巴黎人挤进卢浮宫,不是为了朝圣《蒙娜丽莎》,而是为了抢夺那一点点从地下室通风口逃逸出来的、带着霉味的凉风;罗马人躺在万神殿的大理石地板上,企图从两千年前的历史缝隙里,抠出一丝古人的凉意。他们像一群绝望的淘金者,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着并不存在的宝藏。一位留学生朋友昨天告诉我,他买了一台移动空调,噪音巨大,像台患了哮喘的拖拉机,但他不在乎。他说,他在乎的,是那阵被机器强行制造出来的、虚假却救命的风。可每当他关掉机器,那股熟悉的燥热便会像潮水般瞬间涌回,提醒他,那只是一份赝品。

我想起小时候,风是有户籍的。它住在井台边,户口落在树荫下,常去母亲摇动的蒲扇上做客。那时候的风,是有内容的。它里面夹杂着邻居家红烧肉的酱油香,荷叶的清香,雨后泥土的腥气。我伸手去抓,风从我指缝间溜走,只留下一点湿润的触感,像抓到了鱼的鳞片。那是真实的、有质感的生活。

而现在,风变得空洞了。

我站在写字楼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这里的风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们发明了空调,制造出了强劲、冰冷、恒定的风。这风像流水线上的工业品,精准控制着26度的恒温,却没有任何温度——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情感的冷感。它吹在脸上,像一块冰冷的铁,没有记忆,也没有故乡。我们以为战胜了炎热,殊不知,我们也亲手扼杀了那阵能让我们在炎热中依然保持优雅与从容的灵魂之风。

林晨在电话里说,他最近总在傍晚时分,站在阳台上,伸出双手,试图抓住一把风。但他抓到的,永远是那把滚烫的、两手空空的虚无。那种无力感,比炎热本身更让人绝望。

我想到了一个词:“去风化”。

我们在全球化进程里,把一切都标准化了。我们喝着标准化的冰镇可乐,吹着标准化的空调冷风。我们消灭了差异,也消灭了惊喜。风,作为自然界最后的流浪者,也没能幸免。它被我们驯化了,或者被我们吓跑了。

真正的风,应该是空的。

它是空的,能装下外婆哼唱的童谣,能承载父亲额头的汗水,能包容一个孩子关于远方的全部幻想。它是自然的呼吸,是季节的信使,是连接人与世界的无形脐带。

如今,这脐带被剪断了。

我们在合肥的空调房里;林晨在马德里的烤箱里。我们都在逃避那股热浪。我们害怕出汗,害怕面对那个没有科技护体的自然。我们赢了舒适,却输了对自然的敬畏;赢了凉爽,却输了对生活的感知力。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全世界的风都聚集在一起,像一场风暴,寂静无声。它们来到合肥,穿过那些紧闭的窗户,没能惊醒任何一个沉睡的人;它们飞到马德里,掠过林晨的阳台,没能掀动他额前的乱发。它们失望了,然后转身,向着北极的方向,向着冰川消融的地方,义无反顾飞去。

醒来后,我打开窗户。夜色深沉,空气凝滞。我伸出手,五指张开,用力抓了一把。掌心空空如也。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证明这个世界曾经有过风,有过夏天,有过那种让人大汗淋漓、却又心旷神怡的——乡愁。

马德里的高温

林晨发来的语音条足足有六十秒,背景音里是老旧风扇徒劳的嗡嗡声,像一只疲惫的蜜蜂被困在密闭的玻璃瓶里。他在马德里,一个号称“欧洲屋脊”的城市,正经历着一年中最难熬的七月。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烘干了的沙哑,“在这里,时间不是按小时算的,是按‘热’的程度算的。下午两点到五点,是绝对的‘死刑时间’。太阳不是照耀,是倾泻,像熔化的铅水一样浇在马德里的砖红色屋顶上。”

出国前,他对西班牙的所有想象都来自世界杯的集锦。那是关于草皮的翠绿、球衣的鲜艳和欢呼的声浪。他幻想着自己能像那些球迷一样,在阳光明媚的广场上,端着冰镇啤酒为进球呐喊。但现实是,每当午后比赛开始,他只能把自己关在那间没有空调的公寓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

“我住的公寓在老城区,房东是个固执的马德里老太太。她坚决不允许我装空调,理由是‘破坏建筑美学’。她总说,她的祖母就是靠午睡和扇子熬过夏天的。可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林晨苦笑一声,“现在的太阳,比她祖母那时候毒多了。我试过她的办法,把床单浸湿,挂在窗前,指望水分蒸发能带走一丝热量。结果呢?床单干了,房间还是像个密不透风的烤箱。我躺在湿漉漉的床上,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风干的咸肉。”

这种对凉爽的渴望,在他看球时被无限放大。他讲起去年世界杯预选赛的一个下午,西班牙对阵瑞典。比赛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开球,那是马德里一天中最热的时刻。他和几个中国留学生约好去附近酒吧看球。酒吧里有空调,但那是有限的冷气,需要靠消费来换取。

“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只为了抢占那几个出风口下的位置。点了大杯啤酒,其实根本不想喝,只是为了在手心握一块冰。比赛开始后,每当大门被推开,一股热浪汹涌而入,瞬间瓦解了空调的努力。你能想象吗?看台上,不,是吧台前,所有的激情都被汗水稀释了。大家盯着屏幕,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后背的T恤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色盐渍。当莫拉塔进球的时候,全场欢呼,但那欢呼声里透着一股疲惫,像是在酷刑中获得一丝短暂的喘息。”

林晨说,那一刻他无比怀念国内的夏天。他怀念那种“只要按下遥控器,世界就安静了”的掌控感。在国内,哪怕外面40度,只要走进有冷气的便利店,那种扑面而来的寒气就是一种恩赐。而在马德里,凉爽成了一种需要乞讨的东西。他去超市,会站在冷柜前发呆,贪婪呼吸着泄露出来的冷气;他坐地铁,会特意选择靠近通风口的座位,哪怕那里拥挤不堪。

“最让我崩溃的,不是热本身,而是这种‘无力感’。”他说,“在国内,热是外在的,我们可以通过科技手段隔绝它。但在这里,热是内在的,它渗透进你的睡眠、娱乐。看一场球赛,本是享受,在这里却成了一场对耐热极限的挑战。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西班牙人把生活都挪到晚上。只有在夜幕降临后,这座城市才稍微恢复一点人间温度。”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冰水,我能清晰地听到喉咙吞咽的声音。“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下次世界杯在热带地区举办,我绝对不去现场了。我要坐在家里沙发上,把空调开到20度,盖上毛毯,隔着屏幕嘲笑那些在场内挥汗如雨的观众。当然,前提是我在国内。”

挂断语音前,林晨说他又去买了一大袋冰块,准备放在风扇前面,进行“物理降温”。他已经开始认真规划回国行程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回去吹一个月空调,把这三年的“热债”连本带利补回来。

“以前觉得空调是工业品,现在觉得那是救命恩人。”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份对远方凉爽的深深眷恋。这或许就是他的“热乡愁”——在马德里烈日下,怀念着万里之外,那个能让他安然入睡的、有冷气的夜晚。

林晨在马德里想念空调,而我在合肥想念曾经那个没有空调就能安然入眠的自己。原来,热是一种病,凉是唯一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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