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夏天,是憋熟的。楼房挡着风,柏油路冒着烫气。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风扇转得头晕,手机刷得眼涩。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开车进山。不是去景点,是往深山里钻。车停在岔路口,顺着一条土路往下走。林子渐密,人声远了,只剩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转过一个弯,听见了水响。一条小溪,藏在两山夹缝里。水不深,刚没脚踝,清得能看见每一块石头的纹路。水流得慢,有些地方几乎不动,积成浅浅一潭。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我脱了鞋,把脚探了进去。凉。不是冰的那种刺骨,是清晨井水的那种凉,从脚底往上蹿,一直蹿到后脑勺。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蹲下身,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溜走,滑腻腻的,带着细沙的触感。我撩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响。我蹲在那儿,拿手指戳着水底的沙子,问它:“哎,你成天这么淌,不嫌累啊?”溪水没理我,该流流,该响响。一块石头挡在中间,水绕着走,在石头背后打了个小小的漩涡,然后又散开,继续往前。我又嘟囔:“躲这旮旯里,又没人瞧见,你图个啥?”水还是不理我。一只豆娘落在我旁边的石头上,翅膀蓝得发亮,歇了两秒,又飞走了。溪面上飘着几片落叶,黄的褐的,慢慢悠悠地往下游晃。问累不累。它哪里知道什么叫累。生来是水,就该流。流不动就积着,积满了再流。石头挡了就绕,坑深了就填,从来不跟自己较劲。问亏不亏。它哪里知道什么叫亏。山是它的,石头是它的,蓝天白云是它的。那只豆娘刚才还停在它上面喝水,这会儿不知飞哪去了。它不缺什么。人不一样。人总想往前赶,赶不动了就焦虑。人总想被看见,看不见就委屈。心里装了一百件事,件件放不下。累,是自找的。我在石头上坐下来。水从脚面流过,凉丝丝的。脚底下的小石子硌得有点疼,但不想挪。疼就疼吧,这种疼让人觉得踏实。想起小时候。老家村后也有一条溪,比这宽,比这深。夏天我们一帮小孩光屁股在里面摸鱼,水花溅得老高。有一次我踩到青苔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膝盖磕破了皮,我妈一边骂一边拿红药水给我擦。后来溪被填了,盖了厂房。水没了,鱼没了,夏天也没了。眼前这条溪还在。没人在乎它流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它还要流多久。它不在乎。不在乎被人记住,也不在乎被人遗忘。我又伸手去捞它,想握住点什么。水从指缝间漏掉,手心里,只剩下一小片晃晃悠悠的、松树的影子。忽然觉得,是我想握得太紧了。在溪边坐了一个多钟头。就那么坐着听水响。叮咚叮咚,不紧不慢,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起身,腿有点麻。穿上鞋,跺了两下脚,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溪还在那流。跟来时一样,清清澈澈,安安静静。回到城里,天已黑。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风扇还是那台风扇。但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被水冲走了。周一交方案,甲方改了七稿。但我没急。急什么。又不是没流过。流就是了。（蓝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