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垫上,老师提示:“左脚小趾用力,松开一点,再松开一点。”我坐在垫子上,屏气凝神,将意念牵引至左脚。可那根小趾任凭我怎样输送力气,它只是静静缩在原处,纹丝不动。我不甘心,再试一次。又试一次。右脚无端跟着紧张起来,五趾分明,如一把展开的小扇子,仿佛在替左脚着急。可左脚小趾依旧沉默。汗水从额角沁出,我忽然忍不住笑出来——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这一笑,先是笑那根不听使唤的小趾,接着,笑意缓缓漫过全身。平日,我觉得自己还算明白事理。见人争执,心里常忍不住替他们分辩:这一句不该说,那一句其实可以忍;这个人若肯先低头,事情便过了;那个人若肯退一步,也不至于闹成这般田地。说穿了,总觉得若由我担当,人世间的许多纠纷大约都能化解。可此刻,我端坐于瑜伽垫上,竟连自己身上最小的一根趾头都劝不动,谈何担当天下的是非?前些日子,一位男同学说了几句醉话,惹得女同学生气退群,后面又有几位跟着离开。看着那一串串讯息从屏幕上方滑过,我一面埋怨那位男同学:道个歉不就好了,何必掀起风浪;一面又暗暗责怪退群的人:看不顺眼,跳过去不就行了,何必计较。我的心在群组外头忙着裁决,自以为看得清明,懂得分寸。然而,那只张不开的左脚小趾,让我安静下来。左脚小趾之所以张不开,不是在与我作对。它也许只是僵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原本可以移动。肌肉有记忆,它记住了那个蜷缩的姿态,像记住了某种生存的方式。人与人之间何尝不是如此?有的人不是不懂温柔,只是惯于强硬;有的人不是不能原谅,只是心里那道旧伤,恰好被人碰到了。我们彼此隔着三十年的岁月,谁也不知道,时光究竟在对方身上刻下了怎样的痕印。那位说醉话的男同学,或许正经历着什么难言的困顿;而退群的女同学,也许那句话刚好触到了她几十年的隐痛。忽然想起母亲。她晚年时,手指的关节变形僵硬,攥成一个小小拳头,再也伸不直。我替她擦身时,曾试着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掰开一点,她又慢慢缩回去。那时不懂,现在有些明白了——那不只是关节的僵硬,那是一个人用了一辈子的姿态,里头藏着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坚韧与孤独。这一刻的瑜伽垫上,我认识了自己的有限。知道自己在某些地方,哪怕已经尽了全力,依然有所不能;也知道有些道理,虽然早已听懂、想通,却仍要花很多年,才能真正练进身体里,沉进脾气里,化成待人处事时恰如其分的分寸。就像这左脚小趾,它不是不懂张开的道理,它只是需要一个更漫长的过程,需要耐心,需要温柔,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和等待。老师还在前面说:“再试一次,再张开一点。”我低头看着左脚,忽然不急了。张不开,也没有关系。也许今天若能比昨天多懂自己一点,多体谅别人一点,就已是一种进步。那些我劝不动的脚趾,那些我解不开的心结,那些我评断不了的是非,都且让它们再待一会儿。岁月自有它的办法,像流水磨圆石头的棱角,像我此刻在瑜伽垫上,一遍又一遍将意念轻轻送往那根固执的小趾。毕竟,人生走到后来,最难的从来不是把脚趾张开,而是把心松开。(黄宗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