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女作家叫廖玉蕙,我读过她许多篇写女儿的文章。她有一子一女,儿子成长得很平顺,女儿却一路坎坷:小学二年级,女儿诊断出有严重弱视,家人才恍悟她为何不爱看书也不爱看电视,“于是我们每星期定期迢迢从中坜开车北上,到台北长庚做弱视画图治疗”。继而发现手眼不协调,“有好长一段时间,你那位苦心孤诣的爸爸,咬紧牙关,在中正纪念堂里扶着你的两轮脚踏车,跌倒了又爬起,练习了又练习,那样的身影,任谁看了都会鼻酸不已。”然后,感统失调;然后,哮喘。学业一直很差,长期在班上是倒数第二第三,从来没超过第45名,想成为第44名都做不到。有的文章会写“成绩一般的孩子,因为情商高受到全班同学的喜爱”。并不,升入初中后,女儿开始受到严重的校园霸凌。廖玉蕙找学校找老师,找施暴者,找施暴者的父母——全无用处。语言在这种时候是完全无济于事的。被霸凌的伤痛,直到十多年后,女儿尚未完全释怀。女儿高考失利后,廖玉蕙别无选择,送她出国读书。两年来,每季开学,廖玉蕙就怕接到女儿电话,告诉她,自己又有哪一科挂了。她知道女儿的程度,用中文都学不好大学功课,何况用英文。还是挣扎着,一边给女儿情绪支撑,一边帮女儿买中文参考书,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这么撑了几年,女儿终于打来电话,问:我不读了可不可以?我会去工作的。不可以又能怎么样。女儿回台湾后,果然立刻找工作。一入职场,才知道职场更难,老板以为她留学几年,至少英文好,她不好。公司要天天在外面跑业务,小姑娘体力不支,回家找爸爸车接车送——薪资都不够油钱的。两周之后,女儿发现:自己也未必做得下来。得,重回校园,考入一所高职,读外文系。这一次,进步不小,学会开车,学会剪辑视频,还拿到了一些证书,等等。父母都深感欣慰。廖玉蕙是1950年生人,女儿大约生于1980年。关于女儿,她写过好多篇,《如果记忆像风》《女儿的家长会》《女儿的心愿》《分组》《罗马在哪里?》《陪你一道找罗马》……罗马二字来自于“中学的毕业典礼上,疼爱你的几位老师深知你的课业成绩不理想,不约而同安慰我:“这可爱的孩子,不用担心!条条大路通罗马啦。”当年我苦笑以对,心中惶惶然,不知属于你的罗马在哪里。”我看着她写的焦灼、彷徨、挣扎、千辛万苦,也不能不跟着揪心。大部分作家写的家庭生活总是温馨甜美的,能直面痛苦的,微乎其微。即使写到了困境,最后也总有个光明的结局,比如《下乡养儿》,女儿的问题在下乡之后就解决了。(话说我其实也挺想知道这本书里的小朋友,现在怎么样了。)但也许廖玉蕙写得更诚实,就是:一个困境过了,还有一个困境;打了一个妖怪,又来一个妖怪,永无宁日。养儿育女,像解线团,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线团才能真正解开。我非常想知道她女儿现状如何——也许就是非常普通的人生,找一个简单的工作,嫁一个简单的人,生儿育女,平安喜乐。而这,已经是最好的了。不是每个人,都是学习的料。不是每位女性,都是大女主的料。但,最重要的,不是学习,也不是成为大女生,是幸福呀。有时候,先得承认不是这块料,才能找到可能是哪一块料。（叶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