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了趟老家,爸爸说后院的花椒该摘了,再不摘就全裂了。
我提着竹篮跟他往后院走。花椒树不高,到我肩膀,枝条上满是细刺,一不留神就扎手。果子一簇一簇的,青里透红,捏一颗放鼻子底下闻,一股冲鼻的清香直往脑门上顶。
“今年结得多,去年雨水少,没这么好。”爸爸一边摘一边说,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掐、拧、丢进篮子,动作倒是利索。我学他的样子掐了几颗,指尖立刻麻得没了知觉。“这也太麻了,舌头都木了。”我龇牙咧嘴。爸爸看我一眼,笑了:“你连麻和辣都分不清。”
回家路上,我查了一下,才知道花椒的麻根本不是味觉,是触觉。它里面的羟基-α-山椒素会让嘴唇产生每秒大约50次的振动,严格来说,花椒给你的是一种“触感”。辣椒素刺激的是痛觉受体,花椒刺激的是触觉受体——一个让你觉得烫,一个让你觉得震。我们天天喊“麻辣”,其实这俩压根不是一回事。
更早的时候,花椒在中国的地位比辣椒高得多。辣椒是明朝末年才从美洲传进来的,在那之前,古人说的“辣”基本就是花椒的麻。《诗经·唐风》里写“椒聊之实,蕃衍盈升”,说的就是花椒结得多。屈原也提到过椒,拿它配兰草佩在身上。古人拿花椒祭祀、入药、防腐,马王堆汉墓里就出土过花椒,两千多年了,打开棺椁还能闻到一股麻香。
“爸,咱家这棵树多少年了?”
“你爷爷那辈种的,少说三十年了。”爸爸头也没抬,“中间有一年台风把半边枝条刮断了,我以为活不成了,结果第二年春天断口旁边又冒出新芽,比之前还旺。”
他从来不给花椒树打药,也不怎么管,就让它自己长。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越管它越娇气,不管它反而皮实。”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剥花椒,指甲缝里全是麻味,洗了三遍手还是麻的。
忽然觉得,我们总在追各种刺激——辣的、甜的、鲜的,却很少有人认真体会“麻”这种感觉。它不痛,不痒,就是让你的嘴唇不停地震,震到你不得不停下来,专心地感受这一刻。
临走的时候,爸爸往我车后备箱塞了一袋花椒,用报纸包着,麻味隔着报纸都能闻到。我说太多了吃不完,他摆摆手:“放着,慢慢麻。”
车子开出村口,嘴里还残留着一点麻意,说不上难受,倒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震了一下,提醒你——嘿,你还在呢。
(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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