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初为人师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9-07 12:36:27

师范毕业那年,我刚满19岁。用自行车驮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兜子书,来到了一所山村中学。

我打量着我的学校:坐北朝南,西倚一小山,小山就成了天然围墙。山上长了野菊、荆子、酸枣树;牛羊和农人,从山腰小道经过,声音悬在头顶。校园三排房子,一南一北石头房,敦实古旧;中间一排瓦房,红砖灰瓦,跟石头房相比,高大气派些。窗是木框,涂绿漆,镶玻璃;教室前,是洋槐树,花圃里,全是泼辣的野菊。

山村学校,不缺野逸之气。推开窗,青山扑来,蔼然相对;出校门不远,一垄一畦的庄稼地。田间小路上牛羊甩着尾巴,慢悠悠走着。学校的老师们,亦教亦农;学生呢,就像那些野菊花,泼泼辣辣,勃勃生长。

我渐渐融进了这所散发着村味儿的学校。

学校后面有片杨树林。春夏秋,每周二、四、六,语文早读,我喜欢让学生带上课本和板凳,去小树林里上朗读课。我们一进树林子,鸟儿就啾啾叫着避开去;它们也不远走,栖在高枝上静静听。书声响起,男孩子声音洪亮,女孩子声音清脆,还有闷声闷气的变声期的嗓音。我一边偷笑,一边坐在旁边,检查背诵情况。有时叶子上的露珠掉落在课本,啪的一声吓人一跳。小风溜溜穿过树丛,引来煦暖的晨曦;小树林里像花儿一样的人,被笼进绯色的暖阳里。

黄昏放学后,我也喜欢到树林里走走。那个年岁上,没有疲倦,全是梦想;梦想倦了,找棵树靠一靠很快就会缓过来。那些高大的杨树,总是像朋友一样,承接着我的肩膀。树林里还有野花,有花就有花香。我从不采,它们在书声里自开自灭着,只需一开窗,一窗绿色和花香就会灌进屋里来。

我常在树叶的飒飒轻吟里,备课、批改,好像村人们在耕耘土地。三年的专业教育和天性里的热爱,使我拥有激情、耐心和细心。我把文章的脉络理清,就像把板结的泥土翻松;把词句的意思弄透,就像把每一个土坷垃捏碎。多好,一篇文章的版图,起伏连绵,徐徐呈现;明天,会有一批种子在这片土地上吸取营养、萌根,发芽,长成理想中的模样。

特别喜欢上午的课时,每每有朝阳破窗,金色光斑投在黑板上,黄澄澄一块,若成熟的果实;我一伸手,便可握在手中。我们诵读朱自清的《春》,讲红楼梦诗词,朗诵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发现,就是上课的时候,也常有麻雀从窗口跳入,落在框上,歪着头,似在倾听;但声音一大,它们便“忒儿”地飞走了。

老师,在村人眼里是值得尊敬的人,常有学生家长来学校探探、坐坐,叙叙孩子的事。一个学生的父亲来访,说:孩子交给你了老师,听凭你处置;不听话,拿棍子揍他!村人是朴实豪爽的,但我明白好孩子不是揍出来的,我的任务是寻找走向心灵的小路。

山村里的学校生活,也有一些小情节:早晨打开门,石头窗台上,赫然一个黄绿花纹的大南瓜。谁放这儿的呢?山风吹过,不泄露一点秘密。一个学生的妈妈,用葫芦瓢端来了十几个柴鸡蛋,说是让我做汤喝。不小心感冒了,嗓音沙哑,学生采来一捧青枝绿叶的板蓝根;几个女孩子,总会惦记着给我采来野花插满窗台上的瓶子;周末了,跟着亦教亦农的老教师,去地里刨花生、点豆子。

正月年节,村里年味儿浓,村人邀请我去吃饺子。吃完饭,边嗑瓜子边喝茶,闲话孩子的学习:在学校里怎样,在家里怎样,以前是如何如何的;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如何。你说说,我说说,一晚上的时光,闲闲散散地,就弥散在瓜子的香气和灯光的黄晕之中了。

很多次,当我度假归来,站在山岗高处,遥望鸟巢似的学校,总感觉它也在呼唤般望着我。我整理一下背包,轻轻走向它。淡蓝暮霭升起来,不久会散去;一轮夕阳,落到鸟巢后,明天还会从东面露头。一茬茬孩子,来了,又去了。天南海北的他们,是否记得当年起飞的小校园?记得当年的语文教师?

米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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