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从徽州天井到阿尔卑斯金顶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9-14 14:36:19

人生的许多路程,要走过几个春秋,才能看清它的弧线。那年我陷在徽州古道的空濛里,青石板湿得能映出宋朝的月光;今年我站在因斯布鲁克的雪峰下,冰川在夕阳中发出蓝幽幽的叹息。一东一西,一墨一金,彼此映照,仿佛人类文明版图上两座互为镜像的山门。

徽州是水墨画里的留白,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无处不在——它是宣纸上一滴墨,是砚池深处一缕桐烟的暗香。因斯布鲁克则是西方神话的浮雕,浓烈得惊心,每一道山脊都像巨人横卧的脊梁。阿尔卑斯是它的骨骼,因河是它的脉搏,我们行走其间的人,不过是在天地的缝隙里,一意栽种着自己的传奇。

水,是这两座城共同的魂,却流动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徽州的新安江,温润得能化开百年徽商的烟火。江面晨雾如薄纱,把码头、老街和远山揉成一片青灰色梦境。我曾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两岸的粉墙黛瓦在涟漪中晃动。江水不疾不徐,像一卷摊开的手札,写满“归”与“去”的纠缠。在因斯布鲁克,因河从阿尔卑斯冰川奔涌而下。河水拍打中世纪桥墩的声音,像无数白马的蹄声。洗去了街巷的尘埃,也赋予这座城市一种无畏的野性。我站在桥头,看水流裹挟着碎冰和夕阳远去,忽然觉得,这条河是阿尔卑斯写给平原的一封长信。

山是城的守门者,却守着截然不同的秘密。黄山的美,在“藏”。云海深处,奇松斜逸,怪石隐现,像一位不愿说透的老僧,只在雾散时偶露一角真容。我曾静坐一夜,看云来云去,它把天地间最磅礴的力量都化作了含蓄的褶皱。阿尔卑斯的山脉像掀开的书页,冰川、岩壁、雪崩槽痕清晰可见,登山者的红色身影在白色山坡上缓缓移动,如一行行感叹号。我乘缆车上升,脚下市镇渐成积木,山顶寒风如刀,那一刻,我仿佛同时听见了黄山的松涛低语与阿尔卑斯的风啸号角。

徽州的马头墙,像一排排隔开烟火的屏风,是宗法秩序的符号,也是“四水归堂”的祈愿。雨从天井落下,声音由疏而密,像古琴调试音准。天井上方的天空是一块活动的瓦,有时灰白,有时墨蓝,有时漏下一两颗星子。那种幽闭中的开阔,正是徽州人的宿命:身在围屋,心通万里。因斯布鲁克的黄金屋顶,则是另一种宣言。三千余枚鎏金铜瓦在烈日下灼灼逼人。黄昏时分,金顶在天鹅绒般的蓝幕前燃烧,像一架横亘于王权与神国之间的天平。

人总得信点什么,才好安顿此生。徽州人信的是伏在屯溪老码头的大鱼铜像,它鳞甲斑驳,嘴角含着一抹笑意——那目光里有“年年有余”的渴望,也有远航者归来的安心。大鱼不言,却承载了整个水乡的温厚。因斯布鲁克的安娜柱则是一道屹立的光,基座上四位圣者背对而立,圣母立于柱巅,目光越过雪峰。若东方的大鱼是一声低低的世俗祝福,这圣徒群雕便是一声高亢的超验应答。

门,是历史写下的判词。绩溪龙川那座明代石牌坊,镂刻“恩荣”二字,下方是密集的功名表,可真正让人动容的是石缝间的苔痕幽绿,以及石凳被无数轿夫妇人磨出的光泽。一端悬着皇恩浩荡的荣光,一端却沉压着徽州女子与游子的隐忍。因斯布鲁克的凯旋门,却是世间罕见的“悲喜同体”——北面刻着利奥波德二世与公主的婚礼盛况,南面却是弗朗茨一世驾崩的哀悼场景。

除了山水与建筑,两座城的日常肌理也藏着诗学。屯溪老街的清晨,是馄饨摊的热气与毛笔铺卸门板的吱呀声交织成的;因斯布鲁克的玛丽亚·特蕾西亚大街,则是巴洛克立面与现代橱窗的合奏。傍晚,圣诞集市的小木屋亮起灯光,热红酒的香料气息与烤栗子的焦甜混在一起。最动人的守护者,从来都不是神祇或圣徒,而是这些日复一日、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

两趟行旅,相隔数载,却在某个黄昏的雪光中悄然重叠。从白墙黑瓦到金顶雪峰,我突然明白:人类对栖息之地的追寻,竟有着如此相似的执念——我们筑屋、凿井、刻石、祈天,不过是在时光里寻找一根可以抓住的缆绳。个体的悲欢终将散尽,王朝的辉煌必归尘土,徽州的古村,至今墨香氤氲,那香气是桐油、松烟与数百年书声混合而成的;因斯布鲁克的鎏金瓦片,仍在每一个晴朗的早晨把阳光译成金色的方言。东坡先生那句“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忽然不再只是哲人的玄思。水去了,山还在;人老了,城依然。唯有这山河大地,以及山河间那些认真活着、爱着、书写着的寻常日子,才是时间尽头真正不朽的。(赵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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