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品读】孩童视角下的城南人间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9-19 08: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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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事》 ◎ 林海音/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城南旧事》最动人之处,在于它选择了孩子的眼睛去看世界。成人世界里的生离死别、善恶难辨,经过儿童视角的过滤,全都变得柔软了。秀贞的疯,在大人眼里是病,要躲着走。可在英子眼里,秀贞只是每天在窗前叠小衣裳的阿姨,嘴里念着一个好听的名字。英子不懂“未婚先孕”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秀贞想小桂子想得厉害,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了。她偷了妈妈的金镯子送过去。一个孩子能给出的最大善意,就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而不问值不值得。

那种旁观者清的反讽感,是儿童视角特有的。年轻人蹲在草丛里问英子:“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英子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这是全书最诚实的回答。我们长大后学会用各种标准去审判他人,可英子只知道这个人请她吃八珍梅,对她笑,说话时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那个东西后来她才知道,叫悲伤。儿童视角把善恶还原成了具体的、可触摸的瞬间——他对我好,他就不坏。这份天真里藏着一种古老的智慧,比所有道德判断都更接近真相。

林海音的人生,从起点就注定了漂泊。1918年生于日本大阪,五岁举家迁往北京。城南的胡同、四合院、骆驼队,构成了她此后二十余年全部的精神底色。十三岁那年父亲病逝,身后是二十九岁的母亲和七个年幼的弟妹,身为长女的她一夜之间成了主人。这段经历让我重新理解了书中那个看似天真的儿童视角——一个十三岁就当家作主的女孩,早早见识了世界的残酷。可她在写作时偏偏退回孩子的目光,用一双懵懂的眼睛去打量那些早已看懂的事,让笔下的英子替她再天真一次。那些成人世界里不能直面的悲伤,通过儿童视角的折射,变得可以承受了。

兰姨娘坐着马车离开的那个黄昏,她回头招手时,手上的红镯子一晃一晃的,像一滴将要坠落的血。英子忽然莫名地哭了,大人的眼泪总是有理由的,孩子的眼泪没有,所以才更动人。儿童视角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此——它让情感赤裸地呈现,不解释,不掩饰,就像一只突然被碰倒的杯子,碎得毫无道理,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坠落都更让人心颤。

宋妈的故事最隐忍,也最疼。儿子小栓子死了,女儿丫头子被丈夫送了人。她坐在驴背上回老家,英子追出去,看见宋妈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吃掉。孩子不明白“永别”是什么意思,她只会记住那天早上雾很大,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宋妈没有回头。

这种抛弃了宏大叙事的儿童视角,把那些沉重的历史苦难,统统化作了生活中被常人忽略的细节——秀贞的发梢、年轻人手心的汗、兰姨娘红镯子的反光、宋妈跨上驴背时衣角掀起的弧度。林海音用孩子的眼睛把这些细节一一捡起来,像捡起散落一地的珠子,然后用一根叫“告别”的线把它们串在一起。我们看不见战争的硝烟,看不见旧时代对女性的压迫,我们只看见一个个具体的人在英子面前走过,然后消失。可正是这种“看不见”,让一切都看得更清楚了。

如今再读结尾那句“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忽然觉得英子说的不只是父亲的离世,更是整部书儿童视角的终结。当爸爸离开,当所有告别都已落幕,英子不得不从那个懵懂的、被守护的孩童身份里走出来,走进再也没有人替她遮挡风雨的余生。而我们这些读者,每一次翻开书页,都像英子一样,要重新经历一次告别——告别秀贞,告别那个小偷,告别兰姨娘,最后,告别那个站在老北京城墙上踮脚张望的小女孩自己。

书合上了,悲伤还在。但这悲伤像城南那些老槐树的根,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土壤。我知道过些日子还会再翻开它,让那些花儿再落一次。(王嘉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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