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一直活在对于失忆的恐惧之中。一次,准备传一份文件给同事。点开微信,忽然想不起她的芳名。那种深渊般的绝望,没有什么语言可以形容。一个人仿佛被发配到另外一个蛮荒星球,孤独地坐在位子上,拼命地想啊想……终于想起她的姓,但名字依然空白。先试着打出她的姓,名字恰好一起跳出来。并非第一次了。几年前的一日,正在键盘上奋笔疾书,当要用到省略号时,忽然失忆,不晓得同时按下哪两个键。不得不停下万马奔腾的思绪,分别一个键一个键地试。彻底忘却——是Shift键,还是Ctrl键,对应的12345678等数字一并忘得干净。以不同组合,试了多遍,一律无效。是不曾有过的地狱级别的懊丧。彼时,我婆婆还是一位健康的老太太。及至疫情期间,阿尔茨海默症初露端倪,记忆正一点点地挥别耄耋之年的她。疫情后的一个春节,当我推门进家,一名妯娌指着我问老太太:她是谁?老人笑笑:我小媳妇嘛,我怎么不认识。妯娌继续问,那她叫什么名字呢?婆婆陷入了沉默。一大家人忙别的事情去,留她一人坐在那里。大抵半小时后,老人露出笑容:她叫米肖。半小时里,她调动一切可调动的思维,一个人孤独地跋山涉水,终于想起了我的名字。三四年往矣。老人不再认识我,更认不识她的小孙了。家属每周去值一次夜班,在她床边另搭一张床,万一摔倒,以便随时搀扶。老人起夜时,总要转到家属床边,认真地问:你是谁啊?你有几个孩子呀?老人活在另一世界里了,将现时的一切都忘却。我与老人之间隔着漫长的三十余年岁月,却常常受困于口语表达的迟钝——有时,连说出事物的名称都要卡顿一下,比如正在吃饭中,让孩子去厨房拿一瓶醋,但,这个“醋”字就是说不出来,非得努力地在脑中盘旋一番才能说出。日渐地丧失着脱口而出的能力,是可以形容出该事物特征的,比如,这个东西是酸的,用来凉拌菜用的。这大抵是失语症吧,也与大脑前额叶受损有关。多年前,脑科医生不是粗暴地给出过,预防阿尔茨海默症的几种生活方式么?关键的一点是,要多与人交流,比如跳广场舞、打麻将等。虽说日日上班,不曾脱离社会,但我们这种工作性质,实在不太需要口语交流。工作安排沟通等,完全可以依靠微信无声交流的。加上性格原因,鲜少有口语表达的机会了。平素也不太出门,极度缺乏口语寒暄的机会。口语表达这一项,确乎退化严重。我们这样的人,每天宛如活在默片之中。如此看来,喜欢语音留言这一点,反而有利于身心健康了。我最怕电话联系,什么事,留个言即可。有一朋友,特别喜欢发大段大段语音,每次都笑得咯咯的。阿尔茨海默症一定不会找上老年的她。口语表达这个功能,不自觉中,算是彻底挥别了。纵然说上几句话,也深感疲惫。仲夏的某日,为答谢天使一般的朋友帮我炒股,请她吃一餐便饭。置身海底捞的喧嚣环境,每一句,简直拼尽全力喊出的。末了,饭罢上班,颓坐于办公桌前整整一下午,都不曾缓和过来,像被人毒打一顿。怎么着,也得自救一下。万一早早罹患阿症,最对不起的,就是孩子。对于他,又是多么深重的拖累呢。恍然想起,有一阵没有吃鱼了。这里有一位霍邱籍大姐,但凡去她那里买鱼,是要碰运气的。有时有,有时无。今早试着电话,还真有一条野生翘嘴白。这种鱼,出水即死,不好运输。等赶到时,已近奄奄一息。山姆线上巡查一圈,原来,平平无奇的秋刀鱼早已有了昂贵身价。青花鱼,更加贵得离谱。以往,沃尔玛超市冰柜里囤积的无数秋刀,乏人问津。少年时代,在芜湖,我妈隔三差五买青条鱼回来,稍微薄油煎一煎,加点水焖煮一番,鱼肉肥美,简直至味。如今,市场早已不见青条鱼影子,估计是被人类吃到绝产了吧。黄鱼只有楝花开时,才最美味。上次拎回一条冰鲜的,一丝鲜味亦无。也不知可有调查数据,生活于大海边的人们,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概率想必小得多?深海渔获中含有大量DHA。DHA正是大脑神经细胞的重要组成部分,对维持神经元结构、促进神经信号传递很关键。长期摄入充足的DHA,有助于延缓认知功能衰退。我爸爸一生爱食鱼。几乎天天吃鱼,也不厌。这位老人家最不会得上阿尔茨海默症。况且,睡眠奇好。92岁高龄的孩子爷爷,同样健康,性情乐观,热爱接受新鲜事物。如今,电视也不看,在家与他表妹一起打打小麻将,一块钱一次,说是锻炼脑力。一直在思考,两位老人共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何以奶奶得了这个病,而爷爷无碍?比如奶奶:一、凡事爱操心。二、一辈子被病痛折磨,动过三四次大手术,晚年几乎每天依靠布洛芬去痛,这是最伤脑神经的药物之一。三、嗜好甜食,甚至吃元宵也在汤中加糖,山芋稀饭也要加糖。四、不爱鲜鱼,热爱腌制类食品等。而爷爷呢:原生家庭经济优渥,从小不缺蛋白质。生活态度积极,爱吃叶类蔬菜、鱼虾,一直坚持体育锻炼,睡眠好,生活规律。我的人生即将开启新纪元,许多梦想未成,可不能倒在一种对于未知疾病的恐惧之中。得积极面对生活,尽量多多补充蛋白质——刚刚早晨,忍着恶感,吃下若干枚荷包蛋。鸡蛋这种东西,作为一种经济实用的蛋白质补充物,实在难吃,无论白煮、油煎。还有鸡胸肉,不失为增加肌肉的好食材之一,但健康的东西向来难以下咽。午餐有一条淡水鱼,另西红柿汤汆肉。煮的是杂粮饭。南瓜、芋头、紫薯、玉米等一并买回,慢慢替换掉高碳水的精米精面。再自律起来,养成每日的抗阻训练。为延缓语言功能退化,去野外散步时,顺便带一本书去朗读。如此秋阴的天气,哪怕去林下、去湖畔,走一走呢,也强过困于家中内耗。（米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