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观众当孩子

□南窗纸冷

谁也没想到,神仙打架的春节档,《哪吒2》一骑绝尘。

猫眼专业版预测,《哪吒2》最新预测总票房142.5亿元,预测最终票房将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冲击全球电影票房榜前七。灯塔专业版AI票房预测,《哪吒2》预测票房145.28亿元,冲击全球单一市场20亿美元大关。一部动画片预期票房达140亿,在2025年之前,根本无法想象。

哪吒好在哪?诚意。剧本创作两年多,后期制作又三年。只争朝夕的时代,有人愿意等。

《哪吒2》里的角色数量,是第一部的三倍,哪怕是小角色如土拨鼠、石矶娘娘,也有自己的戏份,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武戏扎实,硬桥硬马。虽是“神仙打架”,但拳拳到肉。一个人能战胜另一个人,到底赢在哪儿,大银幕看得清清楚楚,令人信服。反观隔壁《侠之大者》,两人可抵百万大军,不但侮辱了武侠,侮辱了逻辑,也严重侮辱了观众的智商。

《哪吒2》里,视效难度分为S、A、B、C、D五个级别,达到S级的场面就有30多个。百万妖兽,大部分都画出了具体形象,它们像海浪一样翻涌着两军对战,这是中国电影史上从未有过的画面。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中提到:技术开发总监黄功觉得《哪吒2》像是一个奥运村,集结了国内最优秀的动画人,然后大家一起冲击更高更远的目标。一开始,他遇到四五个以前公司的同事,后来,连以前公司的老总都来了,在项目里做动画导演。

但是,《哪吒2》最震撼人心却又饱受争议之处在于:颠覆。片中的哪吒自带反骨,而整部电影不仅颠覆了哪吒的设定,更颠覆了中国动画电影一直信奉的正邪角色二元论。

代表天庭的“玉虚宫”不一定就是正义的,无量仙翁成了大反派。龙王归顺天庭平乱有功,却因妖族身份被派到海底镇压妖兽,永世囚禁。“小镇做题家”申公豹勤奋努力,却因妖族身份不被重用。

几乎所有主要角色都是偏见的受害者。面对偏见,他们做出了不同选择。

“颠覆”同样招来争议。某“智库”发文评论,认为无量仙翁被“黑”:“在中华文明千年来头一次被黑成了炭”;认为哪吒丑、太乙真人更丑,“作为劳动人民,他们从形象到行为都是被严重丑化的”,而龙王、妖怪的造型都是抄袭西方,哪吒变身之后的造型“更是倭风满满”。作者继而忧心忡忡:哪吒的受众主体是不谙世事的小朋友和青少年。很难想象如果把这部电影当做是对哪吒和他的故事、他的世界的第一印象或是唯一印象,会是何等的不堪设想!

走到今天,《哪吒2》的观众早已不都是孩子。在电影中,哪吒剔骨削肉的视效是用动画完成的。当哪吒的骨血终于飘散,同火焰融为一体,以喜剧为外壳的《哪吒2》,终究还原了哪吒这个人物在所有故事中都无法挣脱的悲凉底色。屠龙少年不仅是英雄,他也是个有着血肉之躯的孩子。

很多人在这一幕泪流满面,想起了45年前《哪吒闹海》中那一句:“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隔着45年时光,两部《哪吒闹海》其实有着同样的精神共振,他们没有把观众局限于儿童,或者说,他们都没有小看儿童。

今年的春节档,大牌导演不灵了,流量不灵了,一些营销也不灵了。观众的共情,不仅造就了票房奇迹,更重要的是,这份信心拓展了中国动画的边界。

不要把观众当傻子,不要把观众当孩子。

《诗经》里的世界

□王恺

说说《封神2》的粗略观感,网上有一句话打动了我,这个是《诗经》里的世界。确实最感动我的一段,就是大敌临阵之前,西岐的军民狂欢的场面,有一种上古城邦之人朴实劳作、坦然应敌、概然生死的态度,是动人的。也是全剧最好看的场面,混乱大战间歇的人间的欢乐。

《封神2》大概非常难拍,原著根本没法用,就提供了一些混乱的名词,甚至都不是战争术语,乌尔善将天神之战拉到人间,要表示人间的英勇,人间的愁绪,人间的苦难,所以非常之难。姜子牙并不是神机妙算,杨戬哪吒也并非无所不能,最终还是需要靠人来苦战,重头戏还是落在了人间。

当然,主角塑造得很好,不过我还是先说配角。

首先是吴兴国的闻太师,这个人物还是单薄了,直到彩蛋出现,才让他完整起来,乌尔善一直想让人物体现各种政治观念。闻太师是忠臣,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臣,只有服从,没有任何拷问,是那种古典时代的形象,选择京剧演员吴兴国来扮演很合适,吴是有身段功架的。可惜戏不多,一场是被纣王诱骗上战场,一场是临终自刎,有莎剧人物的风采。如果彩蛋剪辑到正片里,反而更好看,尤其是自刎。

他的墨麒麟最后的死亡,也是一个悲剧场景,神马沦为鬼物,英俊沉下僚,是古诗里常见的咏叹。

然后是黄渤的姜太公,如按照原作,那就是个算命先生,电影里面的人物有无能,有算计,也有大智慧,所谓的钓鱼用到了战场之上,是名副其实的军师。黄渤的形象也加分。

大家都说邓婵玉好,是很好。我觉得导演拍着拍着大概都有王家卫拍《一代宗师》的感觉,变成了《宫二传》,邓婵玉在原著里毫无人格,基本就是个工具人,能打,有法宝,但是在这部电影里有了血肉。五六年前的拍摄,不可能是为了迎合今天的观众情绪去设计的人物,就是把一个传说中的上古女武神赋予了人性,变得可信起来。她是能战斗的女将军,但又不是战斗机器。她的伦理系统是不断战斗,不辱家声,直至死亡,只到少年姬发用实实在在的人性不断地与她碰撞,才有她的改变与成长。他与她是互为教师,互为因果,也互为倾慕对象的,所以最后一幕的她,化为灰烬在姬发怀里消失才感人。

很多人强调不是男女之情,所以拍得很好,但我觉得这个就是情节顺着走,战场上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卿卿我我,两人几番鏖战,最后有了一丝知己情感,是一种高山流水的清爽,确实好看——好像也不用去嗑。

姬发当然不是无所不能的少主,有点像《三国》中刚刚掌权的孙权,必须带领弱小之邦的民众去抵抗强大的朝廷讨伐军,所以他五次三番想放弃,很多人古偶看多了,觉得此人哭哭啼啼,软弱无能,说怎么这么设计,他们大概一辈子只能看中学生读物,任何关于成长,关于人性的描写,他们都读不下去的。

姬发塑造得不够完整,可能缺几场戏,显示他真正的一步步成熟,他的亲生父亲没有机会教导他,姜太公算是他的教父,导演一直在铺垫他与西岐军队的情谊,但是可能时长关系,删除了不少场,很多地方是生硬的,他最完整的两段情感关系,一个还是邓婵玉,一个则是殷郊,大概导演怕被人说他过于拍好基友,结果姬发与殷郊重逢的戏,出乎意料的并没打动我,这个是可惜的,那种少年相识,之后生死两茫茫又猛然相遇的情感,如果多一场戏,会好看很多。

于适演的非常好,比他在别的剧作里面有少年感,当然也是因为这个拍得早,既有少年的英气,也有鲁钝、任性、骄傲的感觉。

周武王是被迫谋反,实际上并不坚强,这里面的姬发一开始也不是政治家,是逐渐发挥自己的领导角色的,有他的成长痕迹,乌尔善拍人拍得好看,无论于适还是陈牧驰,大概还是源于构图和灯光,他们俩相处的那场戏,虽简略,也有白月光笼罩感,一种明日隔山越岳,今天且喝个酒的感觉。

殷郊真是好看,尤其联想到现实中演员的遭遇,这个满腔怨恨是落到了实处的。

新春不错的收获

□风举荷

前两部因为前作已种草,本来就会继续埋单,去看《唐探1900》,是因为它一直不声不响占据春节票房第二位,属于“闷声发大财”那种,让人好奇。约了朋友在假期最后一天去观摩,结果再次验证那句俚语——好奇害死猫。

先看的是《封神2》。商朝故事之前在大银幕上很少呈现,除博物馆里的青铜器,作为一个文科生,对那段历史是“飞白”一样的印象——有,但好像又没。第一部朝歌风云里的殷寿、质子团、占卜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论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个人觉得,儒家文化作为正统之后,中国人就丧失了言说奇幻神话的能力。世界上所有民族的起源都来自神话,神话本质是我们的精神母体。导演乌尔善是蒙古族人,封神系列还是挺有原始的血性和驰骋的想象力。

看电影前,我最担心扮演姬发的于适和扮演殷郊的陈牧驰,因为塌房,不知导演要把镜头剪成啥样。结果大银幕一亮,黄河里的于适真嫩啊,殷郊变身三头六臂大蓝人,观众嘲笑他是阿拉丁神灯里跑出来的,这部电影特效洗钱用的吧。其实还蛮为导演委屈,作为一部史诗级电影,拍摄周期长,所有镜头都在5年前完成。电影特效确实请了好莱坞顶级团队,但未必是顶级人才,特别是和国产特效团队做出的哪吒一比,中国自己的电影特效,这几年确实已弯道超车。

这部电影中女主角邓婵玉上大分,相较而言,磨磨唧唧的男主角姬发显得有些孱弱。如果联系第一部看,这样的塑造是严谨的,他从商朝质子回到西岐,同时失去了血缘父亲与精神父亲,必然会不知所措自我怀疑,这种成长的摸索与阵痛贯穿了整部电影。我相信下一部中,姬发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哪吒之魔童闹海》,用一个字概括就完了,“爽”。有朋友问我看完什么感受,我说,“144分钟,确实没有时间上厕所”。它像一个拉长版短剧,不停反转,不停逗乐,不停煽情,真像一颗魔丸,超雄体质的活力十足啊。

《魔童闹海》延续了前作《魔童降世》的热血与反叛精神,同时在情感内核上进行了更深入的挖掘。影片的核心在于探讨“我是谁”。哪吒在本作中面临更大的挑战:他生来是魔,因天劫而肉身毁损,灵魂将灭,必须在七天内考上仙班,才能拯救敖丙、退龙族,保护陈塘关。身处一个不认同自己的集体中,他需要通过吃药让自己“睡着”,最终还是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并接纳了自我。这种成长不仅体现在战斗力的提升,更在于精神层面的蜕变。在这个年轻人多受挫的时代,这样的设定是注定会引发全民共鸣。从制作角度看,《魔童闹海》堪称国产动画巅峰之作,声光电刺激给得足足的,值回票价。

《唐探》系列其实也延续了前作风格——热闹、疯癫、逻辑混乱。陈思成的风格非常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工业电影,好像是三两周赶出来的片子,拍到哪里算哪里,哪里不通换哪里,实在走不通,就编个鹰眼、熊胆什么的糊弄过去,也算是一种风格。

看完后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甘心地搜了搜影评,后来找到一篇《唐探1900捅出来的一些事》,具体了解了一下美国最初唐人街的兴起、金山淘金热、广东华工、爱尔兰帮、太平洋铁路公司、排华法案,甚至是1900年的美国疫情等,对电影的花团锦簇才渐渐厘清点头绪。陈思诚是认真看了很多资料的,也想做一部转型之作,但他对宏大题材,驾驭能力确实不够。

后来我把那篇帖子转给朋友,她回,“看懂历史才能看明白故事。”深以为然。用35元票价作为一根线头,去真正了解1900年世界真实的样子,也是新春不错的收获。

这是一只什么雕

□陈卫华

在看《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之前,我有过短暂的犹豫。要不要看?网友的口碑几乎是一边倒地批判,按说不该费那个时间和影票钱。但是金大侠的原著,徐老怪当导演,真会差到那种程度吗?如果真的那么差,我也很好奇。人人都想看西施长得有多漂亮,包括我,但我同样想看看,钟无艳长得到底有多丑。最后我用一个理由说服了自己:买张票,如果电影真差就当是还徐克一个账吧。毕竟,我看过他拍的那么多好看的片子,但是在电影院里看的没几部。

我是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的。这片子本来排期就少,单位旁边华邦银泰城里的影城中午时间有一场,我一个人坐在影院正中的位置。电影开始前又先后来了一男一女,都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得老远,显然也都是单独来看电影的。看着看着,我就有一种冲动,想把他们两个喊到我左右坐下,一起开个吐槽大会。但是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怀疑他们也会有同样的冲动,万一我一回头被他们看穿了想法,真的跑到我旁边坐下来照死批怎么办。自己买的票,含泪也得看完啊。

先说优点吧。不少宏大场景还不错,战争的场面,扎营的场面,都很有气势,也有真实感。

张文昕演的华筝非常出彩,有人说是至今为止最好的一版华筝。我没有看过所有版本的华筝,但在我看过的几个版本中,我也认为是最好的。华筝的好并不在于她的漂亮。这个版本的华筝算不上多漂亮,但看着很舒服,有质朴的青春气息,有敢爱敢恨的飒爽气质,符合我对草原大汗女儿的想象。

成吉思汗和拖雷的选角我感觉也比较准,就是那种长成这样很合理的感觉。

再说缺点,郭靖和黄蓉肯定是绝对主角,但这两个角色选得就比较失败。

肖战演的郭靖,如果光看静态的海报,觉得还行,但是在电影中一动起来,言行举止甚至声音,都跟原著中的形象差得太远。郭靖最大的性格特点是由笨拙和执著糅合成的善良憨直,黄日华演的83版电视剧中的郭靖就比较接近。肖战演的郭靖,除了武功高强,性格上就跟一个龙套一样,让人感觉没有什么特点。

不过,如果跟庄达菲演的黄蓉比起来,肖战就成功了。因为这个版本的黄蓉太不像了,黄蓉应该是比较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庄达菲的版本,扮相和气质都太正,还略带一点乡土气息。

也可能有人说,我想象中的郭靖和黄蓉就是《侠之大者》中这个样子的。那我们不抬杠,就像那句老话,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各人的想象相差很远也很正常,我这也是一家之言。

但是我最想吐槽的还不是男女主的选角,而是剧情。

一部电影,得把故事讲圆啊,得切题啊,得有前后呼应啊。但是《侠之大者》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首先既然名字叫侠之大者,剧情重点应该在“为国为民”这四个字上吧。但是,不,太多的剧情用在了郭靖和黄蓉的感情线上,穿插进华筝。

剧情把灵智上人、梁子翁等安排成了西毒欧阳锋的跟班,这个没问题,徐老怪喜欢爆改嘛。但是西毒想进蒙古大军营地查找黄蓉的踪迹时,竟然只敢派跟班去,自己缩在后面表现出畏惧,这就有点出戏了,这还是西毒吗?

西毒派跟班在蒙古大军的水源下毒,然后蒙古战马不喝这水,这事就过去了。这段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像三头蛟侯通海头上的肉瘤一样突兀,对推动剧情毫无关系。

郭靖守卫大宋边城对抗攻城的蒙古大军时,欧阳锋突然出现在阵前向蒙古军队大展神功。但就在西毒即将生擒或打死成吉思汗时,郭靖飞身赶到救下大汗,理由是大汗如果死了,草原各部又会陷入纷争战乱的痛苦。这是把自己当作上帝了吗?那你为什么来守城,难道没想到打死一个蒙古兵,他的家庭会有多痛苦?

我看的真的是《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吗?会不会是《沙雕英雄传:瞎扯大者》冒充的?

槽点太多,一时半会也吐不完。走出电影院时,我长出了一口气想:徐克同志,徐老师,徐老怪,咱俩两清了,从此我不再欠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