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腊月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1-26 14:57:18

■高眉低看

腊八早晨,灶上老砂锅就咕嘟咕嘟冒热气了。母亲正在熬煮腊八粥,水汽把锅盖顶起,一团白雾升腾而起,厨房里贴着去年“福”字的地方变得潮湿了。凑近看,锅中十分热闹:赤豆、红枣将水染成红色,莲子上下翻滚,银耳开始出胶,糯米在沸腾的水里泡着,一锅深红浅褐色就被搅成了暖融融的一团。谷物的香味浓郁,枣的甜味渐渐显现出来,陈年的桂花香从橱柜中的青瓷罐里被引出,混入满屋的水汽中。陆放翁诗云:“今朝佛粥更相馈”,是指人间烟火的慈悲。

腊八节过后,生活变得热闹起来。镇上集市突然变得丰满,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路旁,写春联的先生支起摊子,一管浓墨、一支饱笔、臂上的袖套沾着星星点点的金粉。卖灯笼的地方最惹眼,红红的宫灯、旋转不停的走马灯,在人们的脸上投下一层吉祥的光。母亲买年货的时候总带着我。她站在干货摊前最久,手指夹起一个香菇对着光观察伞盖上的裂纹;又捻起一小撮黄花菜放在鼻子下面深吸一口,好像里面有山野中干燥的阳光。风是冷的,手里竹篮越来越沉,那份沉重是莲子、木耳,以及用黄草纸包裹起来的芝麻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足,慢慢填满了心中的空缺。

到了腊月二十三、二十四左右,便是“掸尘”的时候。父亲把新竹枝绑到长竿上,清扫屋顶和墙角的蜘蛛网、灰尘,动作很大。母亲用旧毛巾包着头擦所有的可以擦的东西:樟木箱顶上的浮雕、八仙桌腿上的花纹、神龛里的祖宗牌位上最细微的沟回。换了三盆水,从清变浊,屋内光线也好像一寸寸地明亮起来,连老家具的木纹也变得湿润了。蒙尘、昏暗的,都将在这一天重新焕发光彩。忙碌中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洁净,“尘”与“陈”同音,这古老的谐音里藏着除旧布新的愿望。

真正把年味熬到最浓的还是灶间。祭灶的夜晚,母亲端出几盘麻糖,说要让灶王爷的嘴变甜。那时我还不太懂,只记得麦芽糖拉出的金色丝线,在烛光中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守岁的时候厨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卤香弥漫于整个空间,锅中沸腾着深褐色的汁液,将牛肉、豆干、鸡蛋炖成了深褐色的油亮酱汁。蒸笼很高,白色的蒸汽直冲房梁,里面装的是八宝饭,红花馒头也点缀其间。母亲在氤氲的水汽中走动,身影有些模糊,只有揭开锅盖的一刹那,看着那些暄腾腾的食物,她的脸上才浮现出一种非常舒展、近乎欣慰的宁静。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暖洋洋的。所有的奔赴和等待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灶膛里这团不灭的、安稳的火。

现在回想起来,年味并不是哪一刻突然的爆发,而是整个腊月期间,那些琐碎的筹备和等待,是慢慢把日子放慢了脚步,然后用心去烹煮的过程。我们熬出的是什么?一锅粥、一坛肉?用最耐心的文火慢慢熬着对往日的眷恋,对团圆的期待,以及愿意过好生活的心气。这“熬”字之中,包含着草木人世间最绵长的味道。窗外一声炸响,照亮了新贴上的春联,我们心里明白,那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已经稳稳地盛在了我们家的碗里。

兰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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