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长记》 ◎ 苏娜/著 河北人民出版社
苏娜将目光投向日常与自然最细微的肌理,在物我相融的书写中,完成对生命本真的叩问与精神世界的建构。
诗集最动人的特质,在于诗人对万物平等共情的感知方式。一汪从沼泽取来的水,“极力撇开和泥土的关系/不想携带一点阴影”。这洁净的渴望本身,作为一种诗意的“剥离”,它并非否定泥土的存在,而是试图在语言中提纯出一种理想的姿态,从而映照出“美好的事物也有其暗淡根源”这一存在的复杂本相。苏娜的诗给人的感受是在试图重建个体与万物之间那种最直接、最鲜活的照面与触感。
诗集所呈现的澄澈之境,绝非对生命复杂性与沉重感的简单回避或美化。这份澄澈源于她对存在困境诚实而勇敢的凝视,以及在此基础上寻求内在超越的自觉。她的笔触轻缓,看似只是平静的抒写,却已悄然抵达生活中难以觉察的深处。在这一由她构建的物我交融的诗学空间里,“我”面对亘古自然法则时,那种超越语言表述的微渺感、肃穆感以及某种神圣的无力感,得以如种子般深植于感知的土壤,静静孕育,默默生长。
《生长记》的另一重价值,在于诗人对古典传统的现代转译。在苏娜的诗中不时浮现“古寺”“龙泉”“青苔”“落花”等意象。这些意象并非诗歌中刻意的装饰词,而是她内心与外延达成平衡的一种表达。在《立春帖》中,她将“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的节气古语,与个体生命的“苏醒”及对“放下”的领悟联结在一起。传统的时间节律由此融入现代人内在的体验与抉择。她与古典传统的关系,是一种浸润式的对话,这成就了她诗中那份“在平淡的生活里舀上几勺小蜜糖/内心便丰足得无一物可取”的饱满与自足。这是一种经过内心提纯的宁静,古典美学意境在此转化为现代人安顿精神、修养心性的独特方式,也呼应了当代女性诗歌写作中对于个体经验与文化传统之间关系的自觉重构。
苏娜在诗集中亦书写那些悬浮于现代生活深处的精神困境。在《这一段旅途》中,生命被描绘为“一根长长的线牵引着”的“白色气球”,处于“只能心随风动”的被动状态,而那对“暴风骤雨”与“尽情飘摇”的隐秘渴望,则揭示了自由意志与无形羁绊间永恒不息的精神张力。面对这些内在的纠结与外在的规范,她所选择的“破壁”方式,并非向外部的激烈抗争,而是内向的、垂直的精神攀登。这种东方哲学滋养下的“悟道”过程,是在纷繁喧扰的世间,向内心深处寻求恒定支点与根本澄明的诗学实践。
苏娜的诗歌注重直觉、经验与物我之间的感性联结,在静谧的凝视中展开对存在本质的探寻。她的创作也是一种“空间的实践”——她通过诗歌构建了一个融合古典意境与现代感知的精神空间,在其中,代际、地域与文化的界限被柔化,诗人成为与多种传统对话的“同时代人”。她的语言洁净而克制,却蕴含内在的张力,在口语与沉思之间保持平衡,体现出女性诗歌在形式实验与精神深耕上的双重自觉。
阅读《生长记》,仿若走进一座精心打理却毫无匠气的静谧庭院。这里没有炫技的喧哗与宣言的轰鸣,有的只是对万物深情的凝视与时光流转中的静思。诗歌的力量,正蕴藏于这份可贵的沉静与诚实之中。(独孤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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