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行旅异域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8-08 12:40:59

科莫多寻龙

□ 韩雨

印度尼西亚的科莫多岛,拥有世界一流的海水沙滩,但吸引游客的不仅如此,科莫多龙才是其名震天下的缘由。

从巴厘岛乘坐国内航班,短短一个小时便抵达科莫多机场。与机场隔海相望的科莫多、林卡等几座岛屿,便是科莫多龙世代生活的原生态家园,并已被统一划归印尼的国家公园。

我们乘快艇登上科莫多岛,当地的7月属于旱季,气温倒是不高,二十八度左右,但因为地处赤道,紫外线照射异常强烈。这是一座植被稀疏的岛屿,黄土层占据地表的大半面积,其间夹杂着低矮的热带植被。走进公园大门,立刻有两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护卫,他们手里拿着木叉,这种专业的架势让我们稍稍心安,放心地跟随他们前行觅龙。

距大门仅仅十米,我们便惊喜地发现,一棵巨大的扇形棕榈树下,一只体长约两米的科莫多龙正四肢贴地,闭着眼惬意地乘凉休憩。“别紧张,它只是一个男孩子。”工作人员用英语向我们介绍,真正成年的科莫多龙,体长能达到三米多。在他的引导下,我们缓步移至“小男孩”的身后,蹲下来与它合影。这难忘的合影表面上很冒险,但工作人员始终手持木叉关注“小男孩”的即时状态,并提醒我们一定要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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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我们一行又跟随工作人员,步行探究巨蜥的家园腹地。在灌木丛中穿行尤其令人发怵,地上一团团巨型粪便都显示这里随处隐藏着食物链的王者。打破这窒息气氛的便是工作人员轻松的讲解,“人类其实并不在科莫多龙的菜单里,过去几十年,被巨蜥攻击的事例并不多见。这些大家伙咬人,基本上是它认为人类侵犯了自己的领地,算是一种自卫行为。”来到一棵巨大的罗望子树下,工作人员指着树下一座高约1米的腐叶土堆介绍,这是当地一种叫冢雉的大鸟筑的巢。但科莫多龙十分聪明,霸道地来了个“龙占雉巢”,直接在这种现成的鸟窝里产卵。由于腐叶的化学作用,窝里温度能稳定在30℃左右,小龙很快便能孵化出世。“科莫多龙幼年喜欢在树上栖息,成年后下树生活,所以不必担心你们的头顶,哈哈。”工作人员笑着说。

在约一个小时的探龙过程中,我们总共遇见了七八条巨蜥。由于正处中午时分,这些巨物并不活跃,大多待在荫凉处闭目养神。我们和巨物保持了安全的距离,所以彼此也算是相安无事。回到公园大门口时,一处湿地的灌木丛边缘,终于看见一只缓慢爬行的巨蜥,它在四肢扭动的同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不断吞吐的分叉舌头,以及打哈欠时粉红色的口腔内壁。工作人员又向我们澄清了一个世人对于巨蜥的误解。过去人们总以为科莫多龙是腐食动物,被它咬一口便会导致伤口感染。其实巨蜥捕食的秘诀和眼镜蛇差不多,它的杀伤力主要来源于毒腺里的毒液,因此才能降服岛上的牛、鹿、野猪等体型比它大的动物。

这趟“侏罗纪公园”不虚此行,探险的刺激与猎奇的满足倒在其次,关键是了解到一种神秘动物的生活习性。撕下科莫多龙邪恶与可怕的标签,你甚至感觉这种巨物有点萌。

烟囱里升起的白日梦

□ 江牧言

在去卡帕多奇亚之前,我对土耳其的印象还停留在伊斯坦布尔的海风和红茶里。直到大巴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窗外景色突然失重——原本正常的山丘被风化成了奇形怪状的石柱,像是大地上凭空长出一片石质的森林,又像某个巨人在此嬉戏后遗落的棋子。当地人管它们叫“精灵烟囱”,这个名字太童话,反而掩盖了荒芜感。

我住的地方是挖在山体里的洞穴酒店。推开木门,不是走进一个房间,而是走入岩石内部。墙壁是粗糙的砂岩质地,带着地层深处的凉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土腥味。站在露台往下看,那些灰黄色石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山谷里,顶端戴着深褐色“帽子”,像是无数沉默的蘑菇。这种地貌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某种不属于人类的生物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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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这片荒芜之地活过来的,是清晨的热气球。

四点半起床的困倦,在看到第一缕火光时被彻底点燃。热气球升空前的准备工作像一场盛大仪式。巨大的球囊在鼓风机的作用下缓缓张开,加热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橘红色火焰一次次喷射而出,将球囊内部照得透亮。随着绳索解开,几十个热气球同时挣脱大地的引力,摇摇晃晃升向天空。那一刻,你会觉得人类这种生物真是既渺小又伟大——渺小到需要依附于一个充气袋子才能升空,伟大到敢于驾驶这个袋子去亲吻云层。

我坐在篮子里缓缓上升。脚下世界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些白天看起来坚硬的岩石,在晨曦的侧光下变得柔和,投下长长的影子。热气球群散布在山谷上空,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一串葡萄。加热器偶尔喷出的火焰,在淡蓝色天幕背景下格外温暖。飞行员还会根据风向,让篮子擦着树梢或石柱顶端飞过,那种惊险让心脏猛地收紧,随后又松弛下来。

在这个高度,时间是静止的,只有风声和火焰喷射的声音交替。看着脚下蜿蜒的峡谷和远处连绵的火山,你会觉得这不是地球,而是火星。这种荒芜的美感,剥离了所有世俗的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地质构造。人类文明在这里显得如此脆弱,那些洞穴教堂里的壁画早已斑驳,而那些石柱依然屹立。

降落后,我们在野外进行了传统的香槟庆祝。人们举着一次性酒杯,在尘土飞扬的平原上干杯。这种仪式感很微妙:你刚刚从几百米的高空回到地面,双脚重新触碰到坚实的土地,那种踏实感混合着香槟的气泡,让人微醺。飞行员递给我们一份飞行证书,纸张粗糙,印刷简陋,但这张纸却证明了你曾短暂脱离过重力,曾在这个星球的某个奇特角落里飞过。

回程路上,车子穿过鸽子谷。山谷岩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石窟,那是古代僧侣凿出来给鸽子栖息的地方。如今,鸽子依然在,僧侣早已不在。那些石窟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一代又一代的游客来来往往。它不提供那种温情的抚慰,它只提供这种宏大的、荒芜的震撼。它让你看到地球的伤疤,也看到人类在伤疤上开出的花朵——无论是热气球,还是洞穴教堂。

傍晚时分,我爬上乌奇希萨尔城堡的最高点。从这里俯瞰,整个卡帕多奇亚像是一幅巨大浮雕。夕阳将石柱染成了血红色,阴影部分则是深不见底的蓝紫。热气球已经归巢,山谷重新恢复寂静。它像一个巨大的露天博物馆,展出的不是文物,而是时间和风化的力量。而我们,只是在那几分钟的飞行中,短暂地成为了这幅画卷里的一个像素。

下山时,鞋底沾满红色的尘土。那是一种极其细腻的粉末,胭脂一样蹭在裤脚上,留下洗不掉的印记。回到洞穴酒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高空紫外线的晒痕,头发里藏着风的味道。那点红色尘土,此刻就躺在我的行李箱里,混在衣物之间。它既不值钱,也不美观,却足够真实——是脚下这片土地,在几千年的风化中,留给我的最微小的物证。

在宜珍,聆听一颗星球的脉搏

□ 孙召军

这场印尼之旅,起初只是一场随性的海岛奔赴。

出发之前,我对这片土地的印象格外简单:是海风袭人的度假天堂巴厘岛,是神秘骇人的科莫多巨蜥。

直到偶然遇见“宜珍”这个名字。小红书上,它几乎被“避雷帖”淹没。然而,那些抱怨声中,一个矛盾而致命的描述却攫住了我:这里有世界唯二可见的硫磺蓝火和一片绝美又致命的强酸性火山湖。在这里,能真切感受到地球的运动与呼吸。

对于一个渴望触碰星球脉搏的人来说,这比任何“出片”都要诱人。

深夜十点,我们终于抵达宜珍半山腰的民宿。窗外夜色浓稠,匆匆放下行李强迫自己入睡。凌晨两点三十分,宜珍火山大门处人声鼎沸,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路边,则是宜珍的另一道风景——“兰博基尼”。那些人力推车穿梭在人群中。向导轻声告诉我,他们中的许多人,夜里是卖力的车夫,白天则会换上行头,成为深入火山腹地、与毒气为伴的硫磺矿工。这席话,让这条漆黑的山路,多了几分沉重。

我选择徒步前行,想用双脚丈量这份山野的滚烫与厚重。最初的二百米砂石路过后,世界陡然倾斜。脚下是松软的火山灰裹挟着滚动的碎石,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踏在时间的流沙上,身体不受控制向下滑坠。连日累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每走几步,就得拄着登山杖,弯腰,大口喘气。

每当抬头喘息,所有疲惫都会被漫天星河治愈。深夜的山野干净又辽阔,整片夜空像一方规整的墨色棋盘,细碎闪烁的星辰散落其间,明亮、清澈、温柔,为荒芜冷峻的火山,镀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一个多小时后,坡度渐缓,一个不起眼的岔口出现在眼前。这就是通往火山坑底、通往那抹蓝色诡焰的道路。这是一段在火山岩上凿出的阶梯,窄得只容半足。我必须手脚并用,谨慎选择每一次落脚。随着高度不断下降,空气骤然变得辛辣、刺鼻。提前戴上的防毒面具和护目镜,成了最坚实的屏障,但那股高浓度的硫磺气体依然无孔不入,穿透面具,狠狠撞击着喉咙,眼泪止不住地被熏了出来。

在弥漫的白色烟雾和刺鼻的气味中,狭窄山路上,游客们的头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珍珠项链,一直延伸到深渊底部。突然间,前方的向导停下脚步,手指向一个被人群簇拥的低洼处,兴奋地呼唤。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呼吸,就在那一刻停滞了。一滩蓝色的火焰正在炽烈燃烧。那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喷涌而出的、流动的、冰冷的蓝。蓝色火舌随风摇曳,像一只只奋力扇动翅膀的蓝蝴蝶,想要挣脱大地的束缚,向着夜空升腾。它们跳跃着,变幻着,仿佛来自另一星球的幽灵,用最绚烂的舞姿,演绎着毁灭与新生的奥秘。震撼、感动,继而语塞,所有预设的情感在这一刻失效。我怔怔看着,那是地球深处的胎动,是这颗行星数亿年来不曾停歇的呼吸,是它撕开自己胸膛,向我们展示的最原始、最磅礴的生命力。

趁着观景人群尚未拥挤,我匆匆原路折返,向着火山口边缘攀登,静静等候一场专属火山的日出。

清晨五点二十分,我站在火山口之巅,静待天光破晓。远方的云海被初升的朝阳晕染出层层金边,橘粉霞光漫过山野,穿透层层薄雾。黑暗褪去,宜珍火山的全貌终于清晰展露在眼前。

那一汪闻名世界的翡翠色强酸火山湖,静静嵌在火山腹地。澄澈通透的青绿色湖面,像一块遗落人间的天然翡翠,静谧又绝美,诱人却致命。岸边,一股股浓烈的黄色硫磺气体正不断喷涌而出,如同大地沉重的叹息,直冲云霄。

我静静站着,脚下是早已冷却沉寂的火山岩浆岩层,粗粝厚重,沉默无言。可在这深不见底的地心之中,滚烫的岩浆依旧奔涌流动、生生不息。那些持续喷涌的硫磺烟气,那片深夜摇曳的幽蓝火焰,都是这座活火山从未停歇、蓬勃跳动的脉搏。这一刻,我仿佛与这颗星球同频共振。

庆幸自己选择了宜珍。它让我真切看见:大自然从不会刻意讨好谁,极致的危险与极致的浪漫,从来共生共存。

当不再服美役

□ 聂宁

阳光挺烈。炽白天光射洒万顷海面,蒸腾出层层轻薄朦胧的海雾。雾是浅灰色的纱,漫无边际地铺展,将青天、碧海与远岸温和揉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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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驰骋而来的小汽艇剪开一道绵长的白浪,简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一块土黄的巨石,满身孔洞,带着大海打磨过的粗粝质感立在苏马湾临海的礁石上。赤红碑刻“海天一色”具象化诠释了眼前这幅简单又辽阔的海景。

陆续而来的游客,先到“海天一色”石刻边打卡,然后坐到亭下等风吹。一个女孩补好妆,理好长卷发,站到石头边。她的男朋友“咔咔”两下,把相机递给她。女孩翻切着一路走来的照片,突然眉头紧蹙,愠怒从眼角流出:“怎么都这么白花花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些年,每一次出行,我的包里也是装着重重的相机。行李箱里塞满各色连衣裙和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妆嘛,和现在的女孩比起来,要简单得多,但是护肤防晒底妆上齐,也是个麻烦事。

元稹的《恨妆成》描摹了女子早晨起来精工梳妆的全过程:晓日穿隙明,开帷理妆点。傅粉贵重重,施朱怜冉冉。柔鬟背额垂,丛鬓随钗敛。凝翠晕蛾眉,轻红拂花脸。满头行小梳,当面施圆靥……你甚至不用读完,就能感到——挺烦。

每个早晨,你至少提前半小时起床,睡眼惺忪地在宾馆的镜子前涂涂抹抹。到了景区,偶尔还要掏出气垫把出油的T区压一压,结果,竟还要在多张不满意的照片里暗生失落。拍照的人更是为难:你就长那样啊,我能怎么办!

妆,这种东西,一旦上了,就不容易卸下来。它把脸色调得润泽均匀,毛孔填得细致光滑,眉毛像远山,嘴唇像红山茶,谁不爱呢?但这炎炎夏日里,每个爱美的女孩,都像是在服苦役。

35岁的某一天,当我喝一瓶酸奶,开始忍受不了那刺鼻的香甜味时,当我扔掉所有水灵灵的包包,只剩一个深蓝色“优衣库”时,生活好像自动走向了删繁就简,返璞归真。

我把这次“旅行”称为“随便逛逛”,只塞了两套晨跑的短衫短裤,带上电纸书和充电器全素出门。在这个海边,汗水湿透我的头发、T恤,看上去多少有点大妈。丑是丑了点,但是轻松也是真轻松。

有人说,那是丧失了打扮欲,是生命力萎缩的一种表现。“爱美”和“服美役”不一样。当我工作时,涂上口红,戴上耳钉,我自己感觉状态更好,那是“爱美”。在这陌生的远方,高温的暑天,我喜欢用一种轻简的方式款待自己,不被粉底液束缚,也不必每隔几小时掏出镜子修修补补。两种姿态,无论哪种,只要忠于自己,就不是在服役。

当我不再服美役,感官慢慢苏醒,五官重新鲜活敏锐。旅程里的一切静寂与喧嚣,光影色彩,鲜辣甜香,都更有了平凡的诱惑力。

当我不再服美役,把五官留给自己,用全然敞开的知觉,单纯地看,安静地听,沉浸地感受这里的风与海。当我把旅行定位为“随便逛逛”,它竟时时给人惊喜。

返程的列车向西疾驰。车窗是流动的画框,晚霞在江淮平原上空舒展。天空揉着淡蓝和浅粉,没有浓烈的火烧云,像一杯色泽匀净的果酒晕在暮色的绸布上。秧苗、玉米、白杨树、河流一一划过。

我们各自掏出自己带的书看。儿子被堂吉诃德这个疯癫游侠逗得哈哈大笑。他露出大牙花,眼眸闪耀着光泽。我被少年的投入和专注打动,不禁凑过去,听他给我一路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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