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墙边放着一张深红油漆木凳,凳上立着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这是父亲视若珍宝的旧物,平日里车架总被他擦拭得锃光瓦亮。它记载着我家旧时生活的烟火痕迹,也刻着老年父亲对往事的回忆。
从前全家出门全靠这辆凤凰单车代步,哥哥坐在车前横梁,母亲背着弟弟坐在后座,我伏在父亲肩头,一辆单车满满承载一家五口。旁人瞧见这般拥挤画面,都笑着调侃父亲像杂技演员。父亲身形高大魁梧,生着一脸络腮胡,街坊邻里总打趣说他像卡斯特罗,平日里见面都顺口唤他“卡斯”。
父亲宽厚结实的肩膀,是我儿时独有的观景台。一直到七八岁,上街赶集、县城放映露天电影,我总爱骑在他肩头,满城风景尽收眼底。记忆格外清晰的一回,赶集去看《小兵张嘎》,父亲坐在板凳上,我稳稳跨在他肩头观影,到后半段困意涌来,便软软趴在他头顶,踏实又安心。
我十七八岁外出工作,这辆凤凰二八大杠又扛起了清晨的牵挂。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每日清晨六点,父亲都会骑车送我前去单位班车集合点,数年风雨无阻。日复一日的相送,一直持续到我谈了对象,有人接替送我。
岁月流转,昔日能骑着单车驮起全家,清晨准时送我上班,轻松将我扛在肩头的父亲,去年腿脚慢慢不便,出行只能依靠轮椅。从前是他靠着单车与宽厚肩膀,护着我们一路长大。后来,换成我们兄妹推着他的轮椅,逛公园、商场,沿街遛弯、外出吃饭,往返医院,寸步不离陪着他走完晚年时光。
这辆凤凰二八大杠陪着父亲操劳半生,一得空闲,他总会细细擦拭车身,视若宝藏。
盛夏蝉鸣一如往年,红漆木凳,老旧凤凰单车依旧安放在原处,那位撑起整个家、默默守护我的卡斯,却永远离开了我们。从前他高高托举我看遍世间热闹,晚年我们全家伴他安度余生,一旧一新两段岁月在心底反复交织。这几日独处,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愿父亲在另一世界无病痛操劳,有欢笑快乐。
(江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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