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季食相》 ◎ 王亚/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宅居三载,心肺腹肚里总不时生出一些对世界的欲望,仿佛黑山老妖伸长的舌头,卷将出来,企图试探一切未经尝试或隔绝已久的人、事、物。
譬如,守着灶火烤红薯,待焦香挤满了灶屋,扒出来略拍打了灰掰开就吃,红薯的金黄搅和了灶灰,糊了一嘴。
又譬如开车数百公里回乡去吃一碗鱼粉,再加一个油巴子,油巴子焦黄,鱼粉醇红。念着时,胃里就能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攫住了,往喉头里拽。鱼粉的鱼得是河里现捞的,酽酽地熬一夜,新磨的辣椒粉里欻地倒进一些热油,敷满了碗口。还必得一些豆油,那是粉汤里的魂。吃粉要大口嗍,嗍得嘴巴不知道是辣椒油的红还是被辣的红,再咬一大口油巴子,一口下去焦脆酥软甘香都有。
或去某座岛上的教堂呆着,呆腻了就地买些海鲜清水煮或蒸着吃,决不做多余的烹炒,亦不加入其他佐伴,海鲜才是世上最利于“孤行”的食物。或躲进山里住着,只在有月亮的晚上才出来喝酒,点一碗灯或燃一堆火,以酒酹月也酹山间精魂。或去京都找个和尚开的小酒馆,一杯一杯喝清酒,次日再去寺庙寻这和尚,看在寺里种花的他与酒馆斟酒的他,会否都留着一分虔敬。
一切欲念提纯之后,主旨似乎只有吃。仿佛不借由吃食,就无法接通这三年与天地的隔膜。
我摩了摩肚皮,实在圆乎乎鼓囊囊,只一股气息着急忙慌在身体里乱窜。像小时候久未尝肉味,心里直抓挠,看什么都能幻生出肉相。
于是乎,李白幻化成周星驰《食神》里的一碗黯然销魂饭。秘制的叉烧晶莹而红润,米饭脂白,菜心翠绿,溏心蛋明黄玉色相映,卖相很是诱人。吃上一口,肉汁的咸香喷薄而出,瞬间溢满整个口腔。满足感由心底逐渐鼓荡至面部,也带着薛家燕式的无限夸张。而苏轼是一块豆腐,方正清白,内质却柔软。豆腐自有妙处,也跟苏轼一样,搁哪儿都行,独行佐伴也都好。煎炒烹炸汆溜炖烧蒸煨煮卤……一样豆腐能得百样菜式。且有嫩有老,能鲜吃,也能久藏,扔犄角旮旯里生出霉菌了,还能做个霉豆腐,搁腌臜的臭卤水里腌渍了炸一炸又成了又香又臭的臭豆腐。世间有几样吃食能如豆腐一般,经得起所有的煎熬,偏还能捧出绝味来?人像豆腐,只有苏轼。
还有,白居易是萝卜,王维是白菜,看似味寡,天然的清淡中自有闲在,如清风在人间悠游。
也有繁复的,腌笃鲜、佛跳墙,还有《红楼梦》里的茄鲞,都是李渔式的“磨牙”精治,高低抑扬缓急顿挫曲曲婉婉竹肉相发。
自然也有粗豪的,湘川菜系就须猛地里梆子一击泼喇喇吼出来才好,像岳武穆,像关汉卿。
日子里所见所得,诗文、物什、花草……都生出了食相。如同习武者练功练岔了,血脉气息一顿乱蹿,须用一套类似于易筋经的功法,缓缓导引调息。藉着这个由头,我把心肺腹肚里的欲念捋了捋,一根根线头找出来,再丝丝缕缕缓缓抽出来。
“抽丝”的过程里,欲念渐渐平复,如同急火的早晨看见外祖母在灶前熬粥。她从米缸里舀出两杯米,细细拣去糠头和砂砾,再从水缸里舀了水,把米淘漉干净了,铁鼎锅在灶上坐着,柴火松松地架着,鼎锅里的水和米着急忙慌卷沸起来时,再撤些柴,底下小火舌微舔,鼎中松风轻飏,一柄木勺在手,隔一阵沿鼎壁刬下去再捞底旋出。就这么静候着,白甜的粥甘味一点点腾出。
粥熬得了,趁热舀一碗,别等锅里起了粥皮。吃粥却不能急,持箸缓缓打几个旋,粥温散去些,再贴碗沿轻轻啜,甜白和暖的香在口舌喉胃肠乃至体窍徐徐渗入,及至逸散。一碗下肚,如吃了春风,有日子一般的熨帖。
吃粥就是日子,萝卜白菜也是,豆腐芋头也是,在野蕨,傍林笋,鸡鸭鱼肉虾蟹鲍贝一应菜蔬,吃出滋味,过好日子。
是以为序。(王亚)
【橙品读】日子与吃粥
安徽商报
吴春华
2026-08-08 12:42:43

《四季食相》 ◎ 王亚/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宅居三载,心肺腹肚里总不时生出一些对世界的欲望,仿佛黑山老妖伸长的舌头,卷将出来,企图试探一切未经尝试或隔绝已久的人、事、物。
譬如,守着灶火烤红薯,待焦香挤满了灶屋,扒出来略拍打了灰掰开就吃,红薯的金黄搅和了灶灰,糊了一嘴。
又譬如开车数百公里回乡去吃一碗鱼粉,再加一个油巴子,油巴子焦黄,鱼粉醇红。念着时,胃里就能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攫住了,往喉头里拽。鱼粉的鱼得是河里现捞的,酽酽地熬一夜,新磨的辣椒粉里欻地倒进一些热油,敷满了碗口。还必得一些豆油,那是粉汤里的魂。吃粉要大口嗍,嗍得嘴巴不知道是辣椒油的红还是被辣的红,再咬一大口油巴子,一口下去焦脆酥软甘香都有。
或去某座岛上的教堂呆着,呆腻了就地买些海鲜清水煮或蒸着吃,决不做多余的烹炒,亦不加入其他佐伴,海鲜才是世上最利于“孤行”的食物。或躲进山里住着,只在有月亮的晚上才出来喝酒,点一碗灯或燃一堆火,以酒酹月也酹山间精魂。或去京都找个和尚开的小酒馆,一杯一杯喝清酒,次日再去寺庙寻这和尚,看在寺里种花的他与酒馆斟酒的他,会否都留着一分虔敬。
一切欲念提纯之后,主旨似乎只有吃。仿佛不借由吃食,就无法接通这三年与天地的隔膜。
我摩了摩肚皮,实在圆乎乎鼓囊囊,只一股气息着急忙慌在身体里乱窜。像小时候久未尝肉味,心里直抓挠,看什么都能幻生出肉相。
于是乎,李白幻化成周星驰《食神》里的一碗黯然销魂饭。秘制的叉烧晶莹而红润,米饭脂白,菜心翠绿,溏心蛋明黄玉色相映,卖相很是诱人。吃上一口,肉汁的咸香喷薄而出,瞬间溢满整个口腔。满足感由心底逐渐鼓荡至面部,也带着薛家燕式的无限夸张。而苏轼是一块豆腐,方正清白,内质却柔软。豆腐自有妙处,也跟苏轼一样,搁哪儿都行,独行佐伴也都好。煎炒烹炸汆溜炖烧蒸煨煮卤……一样豆腐能得百样菜式。且有嫩有老,能鲜吃,也能久藏,扔犄角旮旯里生出霉菌了,还能做个霉豆腐,搁腌臜的臭卤水里腌渍了炸一炸又成了又香又臭的臭豆腐。世间有几样吃食能如豆腐一般,经得起所有的煎熬,偏还能捧出绝味来?人像豆腐,只有苏轼。
还有,白居易是萝卜,王维是白菜,看似味寡,天然的清淡中自有闲在,如清风在人间悠游。
也有繁复的,腌笃鲜、佛跳墙,还有《红楼梦》里的茄鲞,都是李渔式的“磨牙”精治,高低抑扬缓急顿挫曲曲婉婉竹肉相发。
自然也有粗豪的,湘川菜系就须猛地里梆子一击泼喇喇吼出来才好,像岳武穆,像关汉卿。
日子里所见所得,诗文、物什、花草……都生出了食相。如同习武者练功练岔了,血脉气息一顿乱蹿,须用一套类似于易筋经的功法,缓缓导引调息。藉着这个由头,我把心肺腹肚里的欲念捋了捋,一根根线头找出来,再丝丝缕缕缓缓抽出来。
“抽丝”的过程里,欲念渐渐平复,如同急火的早晨看见外祖母在灶前熬粥。她从米缸里舀出两杯米,细细拣去糠头和砂砾,再从水缸里舀了水,把米淘漉干净了,铁鼎锅在灶上坐着,柴火松松地架着,鼎锅里的水和米着急忙慌卷沸起来时,再撤些柴,底下小火舌微舔,鼎中松风轻飏,一柄木勺在手,隔一阵沿鼎壁刬下去再捞底旋出。就这么静候着,白甜的粥甘味一点点腾出。
粥熬得了,趁热舀一碗,别等锅里起了粥皮。吃粥却不能急,持箸缓缓打几个旋,粥温散去些,再贴碗沿轻轻啜,甜白和暖的香在口舌喉胃肠乃至体窍徐徐渗入,及至逸散。一碗下肚,如吃了春风,有日子一般的熨帖。
吃粥就是日子,萝卜白菜也是,豆腐芋头也是,在野蕨,傍林笋,鸡鸭鱼肉虾蟹鲍贝一应菜蔬,吃出滋味,过好日子。
是以为序。(王亚)
《四季食相》◎王亚/著湖南文艺出版社宅居三载,心肺腹肚里总不时生出一些对世界的欲望,仿佛黑山老妖伸长的舌头,卷将出来,企图试探一切未经尝试或隔绝已久的人、事、物。譬如,守着灶火烤红薯,待焦香挤满了灶屋,扒出来略拍打了灰掰开就吃,红薯的金黄搅和了灶灰,糊了一嘴。又譬如开车数百公里回乡去吃一碗鱼粉,再加一个油巴子,油巴子焦黄,鱼粉醇红。念着时,胃里就能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攫住了,往喉头里拽。鱼粉的鱼得是河里现捞的,酽酽地熬一夜,新磨的辣椒粉里欻地倒进一些热油,敷满了碗口。还必得一些豆油,那是粉汤里的魂。吃粉要大口嗍,嗍得嘴巴不知道是辣椒油的红还是被辣的红,再咬一大口油巴子,一口下去焦脆酥软甘香都有。或去某座岛上的教堂呆着,呆腻了就地买些海鲜清水煮或蒸着吃,决不做多余的烹炒,亦不加入其他佐伴,海鲜才是世上最利于“孤行”的食物。或躲进山里住着,只在有月亮的晚上才出来喝酒,点一碗灯或燃一堆火,以酒酹月也酹山间精魂。或去京都找个和尚开的小酒馆,一杯一杯喝清酒,次日再去寺庙寻这和尚,看在寺里种花的他与酒馆斟酒的他,会否都留着一分虔敬。一切欲念提纯之后,主旨似乎只有吃。仿佛不借由吃食,就无法接通这三年与天地的隔膜。我摩了摩肚皮,实在圆乎乎鼓囊囊,只一股气息着急忙慌在身体里乱窜。像小时候久未尝肉味,心里直抓挠,看什么都能幻生出肉相。于是乎,李白幻化成周星驰《食神》里的一碗黯然销魂饭。秘制的叉烧晶莹而红润,米饭脂白,菜心翠绿,溏心蛋明黄玉色相映,卖相很是诱人。吃上一口,肉汁的咸香喷薄而出,瞬间溢满整个口腔。满足感由心底逐渐鼓荡至面部,也带着薛家燕式的无限夸张。而苏轼是一块豆腐,方正清白,内质却柔软。豆腐自有妙处,也跟苏轼一样,搁哪儿都行,独行佐伴也都好。煎炒烹炸汆溜炖烧蒸煨煮卤……一样豆腐能得百样菜式。且有嫩有老,能鲜吃,也能久藏,扔犄角旮旯里生出霉菌了,还能做个霉豆腐,搁腌臜的臭卤水里腌渍了炸一炸又成了又香又臭的臭豆腐。世间有几样吃食能如豆腐一般,经得起所有的煎熬,偏还能捧出绝味来?人像豆腐,只有苏轼。还有,白居易是萝卜,王维是白菜,看似味寡,天然的清淡中自有闲在,如清风在人间悠游。也有繁复的,腌笃鲜、佛跳墙,还有《红楼梦》里的茄鲞,都是李渔式的“磨牙”精治,高低抑扬缓急顿挫曲曲婉婉竹肉相发。自然也有粗豪的,湘川菜系就须猛地里梆子一击泼喇喇吼出来才好,像岳武穆,像关汉卿。日子里所见所得,诗文、物什、花草……都生出了食相。如同习武者练功练岔了,血脉气息一顿乱蹿,须用一套类似于易筋经的功法,缓缓导引调息。藉着这个由头,我把心肺腹肚里的欲念捋了捋,一根根线头找出来,再丝丝缕缕缓缓抽出来。“抽丝”的过程里,欲念渐渐平复,如同急火的早晨看见外祖母在灶前熬粥。她从米缸里舀出两杯米,细细拣去糠头和砂砾,再从水缸里舀了水,把米淘漉干净了,铁鼎锅在灶上坐着,柴火松松地架着,鼎锅里的水和米着急忙慌卷沸起来时,再撤些柴,底下小火舌微舔,鼎中松风轻飏,一柄木勺在手,隔一阵沿鼎壁刬下去再捞底旋出。就这么静候着,白甜的粥甘味一点点腾出。粥熬得了,趁热舀一碗,别等锅里起了粥皮。吃粥却不能急,持箸缓缓打几个旋,粥温散去些,再贴碗沿轻轻啜,甜白和暖的香在口舌喉胃肠乃至体窍徐徐渗入,及至逸散。一碗下肚,如吃了春风,有日子一般的熨帖。吃粥就是日子,萝卜白菜也是,豆腐芋头也是,在野蕨,傍林笋,鸡鸭鱼肉虾蟹鲍贝一应菜蔬,吃出滋味,过好日子。是以为序。(王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