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窗,虫声唧唧,忽有秋意。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首老歌,其中有一句词:高天上流云,落地化甘霖。张也演唱的。歌词、旋律,堪称经典。张也的气质里隐隐有来自森林的气息,坦然,大气,稳当。也是一块璞玉,未经雕琢的自然。黄鹂一样亮的嗓音,温暖而喜气,有大晴天的愉悦。尤其她的黑眼睛,充盈着粼粼波光的灵动。纵然中年已至,依然有光,并非那种身在文化中心历经无数大场面的熟极而流,依然保留住了一种浑然之气,甚至有菩萨的庄重。总之,是一个得体的歌者。中国歌者中,她、殷秀梅、张暴默是我最喜欢的。偶尔我还会哼几句殷秀梅的《我们是黄河泰山》:我漫步黄河岸边,浊浪滔天向我呼唤。大抵多半也是秋天,每想行旅祖国大江大河之时,到底又走不成,故,唱几句殷秀梅的歌提提气,精神层面上,也算去过一趟黄河。继续说《高天上流云》,词有《诗经》的流韵。朴素、浑然。高天上流云,有晴也有阴/地面上人群,有合也有分/南来北往,论什么远和近/一条道儿你和我,都是同路人/莫道风尘苦,独木难成林/一人栽下一棵苗,沙漠也能披绿荫……高天上流云,落地化甘霖/催开花儿千万朵,人间处处春/千家万户敬老又扶幼,讲的是一片爱/家家享天伦……就是一首现代诗,有对仗之美、节奏之美、律动之美,更有背后的人情之美。这档节目与公益有关。是命题作文了,完成度如此之好。不知怎么想到的“高天流云”这个意象,一上来便有一种朗朗之气,将整首歌的调子定下来。以“天”对“地”,有晴有阴,有合有分,表达的正是苏轼所言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上阕下阕之间,重复回环,只开头二句稍作变化。下阕“高天上流云,落地化甘霖”更好,将情感递进了一层,有冲击力。流云化为甘霖,当然就催开花儿千万朵了,有了千万朵花儿,可不就是人间处处春么?一气呵成的美。不过是讲人与人间的互助互爱。宏大叙事,一向不好呈现。可是,这首歌自细微处着手,一句句,将宏大叙事还原得如此有情有义。一人栽下一棵苗,沙漠也能披绿荫。一个“披”字,极生动,将沙漠拟人化,整个句子一下有了流动感。以每届春晚为例,大家写的都是命题作文,一律戴着脚镣跳舞,却不曾创造出来过一支永恒的华尔兹。全是直给式硬塞,苍白粗陋,令人尴尬。艺术创作中最基本的曲与隐都做不到,谈何其他?内涵、底蕴荡然无存。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许多歌,不仅词美,旋律亦婉转动听。今年,孙浩凭借“苟师”一角的精湛演出,使得他九十年代的成名曲《中华民谣》,又一次被翻出来。青春正华年的他,着一身宝石蓝西装站在青歌赛舞台,紧张得词也唱错。如今重看旧影像,发现给这首歌和音的,竟是黑鸭子。这歌的词也好,化了无数古诗,一点也不违和。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从古典里来,到更远的地方去。这首歌,讲什么了呢?一切不过是意在言外,讲秋天,讲时间的流逝,讲伸手留不住岁月的怅惘?也是,也不是。这些都不要紧,最令人惊奇的是,这歌的尾韵里,藏有几句童声念白,真叫厉害。当年少不更事的我们,情绪完全被旋律牵着走了,并未懂得这几句念白的深意。以那样青葱年纪,也懂不了:风雪连天万户侯/莲花宝座伸出兰花手/妙语解开心中事/几家拜我几家愁当初,作者何以要插写这几句?而且用的是童声念白。写菩萨吗?但,又不仅仅是菩萨。确乎意味深长。青歌赛时,这几句念白好像拿掉了,只有黑鸭子的和音。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宝岛台湾的音乐更好。不能不提庄奴老先生,他与乔羽老爷子,真是词界双璧。不,他们就是诗人,从《诗经》里来的,写出的每一个句子,朴素天然,有万象之外的美。看庄奴老先生的《又见炊烟》: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又见炊烟升起/勾起我回忆/愿你变作彩霞/飞到我梦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可不就是从《诗经》里来的么?开头第一句,以平平无奇的炊烟起兴,自然过渡到黄昏暮色里。“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这好像是一句闲笔,但也是伏笔,说的是一个人的彷徨,到底是心无所属,心无所归。到第二小节,来了一个强烈对比,拱出了高潮——开头一句,以“夕阳”这个意象呼应着第一节的“暮色罩大地”,平铺直叙般流淌出“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晓白如画,背后却有着自然气象的大雍容,将黄昏的壮阔瑰丽轻轻呈现给你,继而话锋一转,这些夺人心魄的诗情画意纵然美丽,可是我都不留恋,或者是都无心欣赏流连,因为我心中只有你。这可真是,世间有美万万千,你是唯一。正因为心中只有你,甚至连瑰丽壮阔的黄昏之景,也不觉多美。到了第三小节,我们方才明白,原来这个人是在回忆,心中人永远不再,一失永失。一唱三叹,将曲与隐做到极致,真挚而内敛。这份悲剧之美,将听歌人的情感也顺便升华了一次。这才是艺术,也是高级的抒情。有时,我用“蹲下来”的姿态,以商量的语气,建议孩子也听听八九十年代的歌,了解一下什么叫诗词艺术,有着最基本的讲究。那个时代的歌,大多言之有物,一句一句皆落在实处,并非云遮雾绕凌空蹈虚,哪怕是受命填词的歌颂类,也兼具艺术之美: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地聚起座座金山/春雷啊,唤醒了长城内外/春晖啊,暖透了大江两岸/啊,中国,中国/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却不忘内在的起伏节奏韵律,运用暗喻、明喻,将一系列改革开放大事件巧妙串起来,尤其到了“啊中国中国”,真是要令人掉眼泪。这一代00后孩子,到底是不太懂得。他们自出生之日起,一如巨鲸入海,天经地义享受到改革开放红利,三文鱼、牛排等高蛋白似乎生来产自冰箱。只有经过十年浩劫的人们,挨过饿的人们,才会真正明白,祖国一步步走来,该有多么不易。我每听《难忘今宵》,当稚嫩童音奶声奶气唱:共祝愿,祖国好。共祝愿,祖国好。乔羽老爷子的手笔。就这六个字,令人滋味复杂,伴着新岁的钟声,总有泪湿冲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本不想成为九斤老太,被年轻人嫌弃。或许,人的艺术审美是天生的?少年的我,偏爱欧美音乐,无人启蒙,就是天然的喜爱,猫王、理查·马克思、布雷·亚当斯……那些美好旋律,至今仍在心间萦绕不去。前阵,两鬓斑白的罗大佑好像在沈阳开了一场演唱会。一个七十岁的人,身材尚未走样,到底保持住了诗人气质。罗大佑的经典,同样在于他的文学性,他比李宗盛更加高级,后者缺乏的是艺术性。艺术来源于生活,必高于生活。李的词,大多与生活齐平,缺的是深加工的高度。2000年代初期,互联网不甚发达。最先拥有电脑的一批人,不是写作的,便是外企高管、白领们。尤其一些小众论坛,活跃的全是方方面面的大神,大家素质高,客气斯文,也真挚。有人不经意发个帖,无非感念一番:凌晨半梦半醒间,隔壁邻居家飘出《恋曲1990》,忽然惊醒,一首歌听到末尾,无比感伤……是那种同为70后才懂的一份莫名情愫,深深把一颗心攥紧了的惆怅。可意会,无以言传。于是,大家纷纷跟帖,各抒己见,对于九十年代的怅惘之情……当下,鲜少听歌了。只是,每年大雪纷飞之际,心中总会升起《我爱你,塞北的雪》的旋律。你看,人的一颗心多么纯粹,面对漫天飞雪而喜悦,讲小小的人对于自然土地的深情,讲来年的丰收——你用白玉般的身躯装扮荧光闪闪的世界,你是春雨的亲姐妹哟,滋润着返青的麦苗,迎春的花叶……这样朴素的词,似提醒着你我,我们还是活在古老的中国,以草木鸟兽起兴的中国,大雪纷飞的中国。活着活着,陪伴我们最久的,还得是风霜雨雪,要不古人说呢——白发多时故人稀。最后,我们每个人皆活成了不同的老子模样,骑各自的青牛出关,慢慢消失于自然中,留给这个世界的,无外乎一个孤单背影。（米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