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品读】冻土上生长的玫瑰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8-30 08:4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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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行为》 ◎ 阿赫玛杜琳娜/著 译林出版社

翻开诗集,仿佛踏入解冻后又重归沉寂的俄罗斯荒原。这里没有呐喊,只有一种从词语缝隙里升起的、隐忍的重力。阿赫玛杜琳娜的书写,将时代的重负收束进一朵玫瑰缓慢而安静的行为之中。

玫瑰的行为,绝非盛放时的耀眼。它是在严寒未退的泥土里执意抽芽,在荆棘遍体中守住柔软,在喧嚣之下保持清醒与痛感。她笔下的玫瑰,花瓣轻盈,根系沉重,每一次舒展,都是精神上的坚守与自救。

在同题诗中,她写:“玫瑰的劳作是吸纳。它不能休息。努力吧沉默吧,我的珍宝。”“劳作”“吸纳”“不能休息”,勾勒出一种苦行般的姿态。玫瑰必须吞咽寒冷、孤独与重压,“沉默”不是失语,而是将全部力气用于生长。她甚至谦卑地退后:“那是骄傲的玫瑰自己的行为,与我不相干。我配不上玫瑰。”玫瑰在此不是自我的装饰,而是高于个体的精神尺度。阿赫玛杜琳娜从不浪漫化苦难,也不英雄化坚守,她只呈现那日复一日的劳作:在沉默中吸纳,在重压下生长。

布罗茨基曾评价她的诗是一场“与边界的长期爱恋”。这一判断极为精准。身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的“解冻”后期,苏联诗歌界长期禁锢个人情感的表达,而她闯入这片禁区,以个人生活为艺术创作的基础,将宏大的历史重压转化为个体细腻的生命感知。日常、静物、记忆里的碎片,都被赋予了命运般的重量。她的语言朴素克制,几乎不用激烈的修辞,可字里行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那是一代人无法卸下的精神记忆。很多时候诗人选择沉默,不是妥协,而是把最深重的思索交付给词语本身。

她也有疲倦。在《年复一年,从我的街边》中,她写孤独:“哦,孤独,你是多么强硬/你像铁质的圆规闪烁微光/你如此冷冰,将圆形闭合。”孤独被具象为铁质的圆规——冷硬、精准、无可逃避,将生命闭合在一个无法挣脱的圆形里。玫瑰的行为并非总是昂扬的,它也会感到“冷冰”,也会在圆规的闭合中感受到困顿。然而紧接着,她转向了另一种可能:“让我踮起脚走在你的树林,/当放慢的步履停息之际,/捡拾一片树叶,贴向脸颊,/像感受幸福那样感受孤寂。”从“强硬”“冷冰”到“像感受幸福那样感受孤寂”。这里没有激烈的转折,只有缓慢的接纳。玫瑰的行为不是战胜孤独,而是学会与孤独共存,在困顿中辨认出某种近乎幸福的质地。

这本诗集的核心,是一种艰难中的自我持守。当周遭试图抹平个体声音,诗人守住了心灵的花园。诗歌既是精神的避难所,也是将苦难炼化为美的熔炉。它昭示我们:人可以身处困境,灵魂依旧保持芬芳与尊严。

这朵冻土之上的玫瑰,跨越国界而来。在喧嚣的当下,这种“缓慢而清醒”的姿态尤为稀缺。它提醒我们,诗歌真正的力量,未必来自振臂高呼,也可以来自一种安静却坚定的“行为”,像玫瑰那样,绝不放弃地活着、生长。

胡晓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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