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淮北纪行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8-30 08:50:05

虽为安徽人,可惜对于皖北知之甚少。因寻访欧阳修与三曹,仅仅去过滁州、亳州两地。实则,皖北淮河流域,才是中国文学、哲学的集大成之重镇。

涡水之畔,诞生过伟大的老庄。其次,三曹、竹林七贤等,均是值得世界高山仰止的先锋代表。我一向推崇曹丕的四言诗——除了陶潜,无人可与曹丕比肩。曹丕的诗,比《诗经》时代,更具个人命运感,也更有小我意识。当下,主流一直强调写众生。然而,独特样本的个体,正是构成众生的一个“声部”。没有个体,何来众生?个体的命运,亦是众生的命运。每一写作者,一生中纵然卷帙万千,也不过是写着自己。

淮河流域文化,厚重博大。行走其中,屡屡深感自身的渺小浅薄。

站在隋唐大运河博物馆中,也是重温了一遍中国陶瓷史。

小时候,从历史书上学习隋唐一章时,记得有通济渠、永济渠等。不曾想,年过半百,终于站在这块土地上。沧海桑田的变迁,通济渠早已断流,深埋地下。一个偶然的机缘,重被发掘出来。废墟中,有沉船七八。无比惊叹古人造船的高超技艺,一如巴洛克式繁复,实用之外,又兼顾了极高的美学。这些沉船中,遗留下的陶瓷碎片,历经千年岁月,依然熠熠生辉。

世间凡美的东西,都是永恒的。博物馆的幽光下,人与古物两两相对,有一种气息是相通的。而人类对于美的艺术追求,永不止步。当下的我们可有什么留给后世的呢?似乎一无所有。

博物馆中,陈列汉砖、汉石无数。第一次亲见古诗文中的“羽人”,正在汉石上徐徐地飞。

一个渺小的人,行走于博物馆,深切感知到历史的流动感,漫漫两千年泱泱而过。一个个在书本中原本扁平的朝代,因为古碑拓片、汉石的存在,顿时生动立体起来。历史的长河一路活泛泛的,仿佛被谁吹了一口仙气。这些永恒而美的东西,正是一个个神迹——拓片上墨黑的字,仿佛可以飞。

在一幅字前伫立久之——光明晃耀如星月,智慧境界等虚空。不觉间想起鲁迅先生,他年轻时抄过多少魏碑拓片,是把自己深深浸染于万神殿之中了,日后自然诗文卓绝。鲁迅先生文风,一如碑文拓片般大冷有冰,但又不失一名赤子的澎湃热血。

写文章的人,还得要耐住寂寞孤独。倘鲁迅在世,他也不一定获得鲁奖。我们又何必在乎?自己写到什么程度,心里没点数么?何必得陇望蜀,不如埋首扎根生活最底层,自一点一滴做起。

走得远的,一定是默默独行之人——主桌吃席时,没你的份。拍照合影时,前排座椅没你的份。统统没关系。我们应该比什么?比谁死了不在了,留下的文字依然屹立不倒,像沈从文、孙犁前辈那样。不必深感委屈。再说,你能委屈得过沈先生么?被郭沫若在香港报纸化名痛斥为“粉红色作家”后,他深知无法写下去了,被迫搁笔,主动申请去历史博物馆做文物讲解员。大冬天,天不亮爬起来,坐车去午门博物馆上班。到了,馆门未开,忽遇雨,在头上披一只破麻袋……想起这些,都想为他一哭。孙犁先生凭借其雄厚的革命资历,完全可以享有高官厚禄的待遇,可是老人家默默选择去天津日报做了半辈子副刊编辑。不过是图清静,写点儿文章罢了。这才是一名知识分子的风骨。

临涣,一座古旧沧桑的小镇。时间似乎将它遗忘了。

这里也是嵇康的故乡。

下车不远处,正是嵇康大道。一霎时,那个狂狷又多难的时代徐徐目前。

竹林七贤,在当下大抵被认为是活出了真我的象征符号。其实,知识分子借酒佯疯,不过是自保,企盼于乱世守住人格底线。嵇康的高才大度,嵇康的爱恨分明,均体现在那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中。最悲哀的是,这封绝交书,常被世故平庸的当代人讥讽为“矫情”,大意是,与好友绝交罢了,还写什么信装清高呢?

这正是嵇康的精神自况啊,也是他的引火烧身。对于置身的时代不满,人人明哲保身,你偏要说出来,与后来者苏轼如出一辙,总管不住自己那张嘴那支笔,也是知识分子的心性使然。

嵇康为恪守人格尊严,到底付出了性命。个体的他,分明背负着一个时代的悲剧。这亦是古往今来一个正直勇敢之人的悲剧。

随着人流去到小镇茶馆。门口,柳琴铮铮然,一位着花旗袍的大姐正唱着淮北大鼓。

屋内,凌乱陈旧。桌椅板凳一派暗哑的厚实,油漆早被摩挲光了,处处尽显包浆的斑驳。每一房间,分别贴墙修着一截修长的砖砌烟囱,大抵是为着腊月凛冬烧煤取暖排烟之用。

反差大极,街上寥落荒芜,室内车马喧喧。

来的都是十里八乡的人吧。一碟瓜子,并一碟花生。一只紫砂茶壶,配敞口碗四五,有北中原天生的豪放感。茶客们鲜少对话,兀自端起碗一饮而尽。明明是刚刚泡出的一百度,何以喝下去,嗓子不觉烫?端着一碗茶求教老板娘,她说,你看见没,这碗口敞,散热面积大,温度自然立刻降下来了。

处处学问。

门廊间堆放着乌金的炭。一座巨大的老式泥塑煤炉内,烈火灼灼然,十余只茶壶噗噗冒着白气。三口硕大的陶制水缸,几欲见底。客来客去间,升腾起经久不息的烟火气。是人间生活的底部,一如甘蔗,延伸至泥土的根部,是最甜的。这粗朴的小镇生活,一切都那么天然,仿佛亘古即在,星月一般永恒。

这里烧茶用的水,并非自来水,是从一里地外拉来的山泉水。

人们来了,坐下。不着一言,默默端起茶碗,畅饮,咕噜咕噜……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卸下一身疲惫,大松一口气的样子。

茶汤红艳,味似普洱。实则这种茶,极贱,不过是制作祁门红茶淘汰下的茶梗而已,俗名“棒棒茶”。大约是古运河时期的商人,自徽州群山贩运过来的。一经与此地泉水结合,变废为宝,泡出了销魂的古韵。如此,一代一代喝下来。

喝下三四盏茶后,心上蓦然暖和过来,肺腑肝肠似通透起来,忽然有了力量,饥饿感顿失。

人的情绪颇为奇怪,不受理性控制,眼前一切,忽地明亮起来,又恢复了浑然状态。

这真是一座荒凉的小镇。嵇康大道上阒无人迹,但,茶馆内外沉默着的老年茶客,又衬出这里如此热闹。简直一步一茶馆,计26家。

小矮桌旁,围坐喝茶的老者,玩牌的老者,他们的肌肤被经年的阳光镀成古铜色,罗中立油画中无数的父亲,苦难的父亲,深刻的父亲,集体坐在遥远的《诗经》时代里。不,是春秋战国蒙太奇般昔日重来,这些老者一律化身为孔子激赏过的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也是,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老人们的一生或许没有走出过这座小镇,那种将一己生命浸润于时光中的沉静,是我的一生难以求得的。那种无欲则刚的大智慧,更是我无法拥有的。每一老者的眼睛,分外明亮,泉水一样清澈。真是羡慕他们,那一份自得其乐的怡然。

此刻的他们,正在北中原的陋巷,掰着一只杠子馍,一口一口吞咽。

终于听到传说中的拉魂腔。周素芬大姐当日感冒,几句凄凉的高音不曾拔上去,她频频抱歉的样子,让人心痛。一个对自己处处高要求的从艺者,总是那么谦卑自抑。虽不太懂唱词,但,从她凄清的流韵气口中判断,应是男女之情。事后,请教,果不其然。是讲一个女子思念金陵赶考的夫君。一别数载,杳无音讯,另结新欢也未可知。哪怕写封信呢,或者托个梦呢……一句一句排比,痛彻心扉。唱得人喉咙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我真是周素芬大姐的“目标读者”。一个极易共情的人,做什么事都投入,是很消耗生命的。

这里许多老人,依然抽着旱烟管。集体坐在小木凳上,深情杳然,似打盹,又像沉吟。其中,有一老者的烟管最美,额外坠了两只小葫芦,一只木质,泛着釉光。另一只玉葫芦,像天阴久了鱼鳞瓦缝中陈年堆积的泥光。且串有三四枚古铜钱。他偶尔拔一口烟。我在他身旁站了很久,想与其搭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便言,这个烟是你自己种的吧。老人颔首。再也无话。另外四位老人正在打扑克,不时咪一口棒棒茶。一群人如若深陷一口幽深宁静的井底,日月从遥远的井口倏忽而过了,不曾发出一点声响。

抬头望小院逼窄的天。雾气濛濛中,小镇所有房子似乎都是灰旧的。遍布青砖青瓦,屋顶亭亭玉立瓦松无数。这不正是《诗经》里的北中原吗?两千余年岁月汤汤而过,古中国的旧精魂,如水流淌……

好险啊,都保留住了。

临涣,因毗邻涣水而得名。古时,因水陆交通之便,商贾云集,饮茶之风盛行。《易经》中分别有临卦、涣卦。

如今,流水干涸山川异样。时易世往,这座小镇依然在着。除此,这个世上,什么也留不住。

米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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