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超市货架上,遍布密本南瓜,被切成圆筒状,金色的汁液自横切面汗一样冒出来。拿了一块,隔着一层透明食品袋,还黏手。冰箱里剩有半只贝贝南瓜,准备二合一,做一道南瓜汤。这些年,鲜少吃南瓜了。一是嫌它们长得不如我家乡的南瓜美丽。二是口感寡淡。甜也甜的,蒸出来,水唧唧,不太有吃头。我家乡的南瓜,扁圆形,像佛祖用来打坐的蒲团。几场秋风起,便都一齐老了。一只只蹲在草丛中,遍身金黄,宛如蟾蜍肌肤,麻癞癞的。最显著的口感,是糯,纵然加水烀熟,吃起来,也要噎人的,绵延着一股清甜,隐隐约约一股植物的香气。许多年没有吃过了。有一年,在徽州吃到南瓜蒸饺,一直难忘。饺皮里是掺了老南瓜泥的,用嫩南瓜丝作了馅子。平平无奇的一款素饺子,却吃出了海天盛筵的华丽。徽州地区与我老家同属皖南,南瓜啊,山芋啊等吃食,皆源于同一品种,带着一份特有的难以言传的皖南水土滋养出的况味。具体也说不清,但味蕾一点即透,胃肠别有共鸣感。有一天清晨,早市上一位专卖有机菜的店家门前,静静搁着两筐长圆形南瓜。偏偏这瓜堆中,鹤立鸡群一只蒲团南瓜。那只南瓜,是真美,简直有宋元的画意,别一份苍古气息,遍身霜意。将其拎出,欣赏良久。可惜店家不愿剖开售卖,那么大一只,至少七八斤,未待吃完,便会烂掉。昨天,用半只贝贝南瓜做了一道南瓜汤。可惜水多了点,有点儿稀,不太成功。今天将密本南瓜与贝贝南瓜混合着,终于有了黏稠状。饭前饭后,喝下两碗。西餐里的南瓜汤,大约是放了黄油、奶油的,喝起来茸茸一片。南瓜渣滓大抵也过滤了一遍,颇为精致贵气,以小小的白瓷盅,盛了浅浅一份,不及几口,便见了底。我做的南瓜汤,只用了一点盐调味,一派粗朴相,但,口感不输西餐厅出品的。人的味蕾果真是奇崛。何以要在秋天热爱南瓜了呢?秋天的南瓜,果糖渐沉淀,可以吃出厚味来了。一次,见一位老人摆出另一品种南瓜,青皮的底子,点缀起白花纹,葫芦样造型,上瘦,下胖,切成一牙一牙售卖。嫩南瓜切细丝,佐以秋辣椒、老蒜子,烈火炝炒,想必也可口?可惜我总是忙,一人午餐,荤素各一,绿叶菜必不可少,再也无暇它顾。芋艿往年,到了白露时节,常常看见老人在菜摊上挑拣芋艿,一称三四斤。心说,这个毛乎乎的东西有甚吃头呢。遍身锈迹斑斑,且有杂毛。人不爱一种食物,大约是年龄未到。等年岁到了,你的味蕾自然打开了。前阵,忽然也买了五六颗芋艿,放高压锅里蒸出。将皮撕了,入嘴,一点点糯,无一丝甜,口感尚可。是一种具有饱腹感的粗纤维食物,很好地替代了米饭这种精致碳水。有一年春天,在广西黄姚吃过一种芋艿,口感干糯,与五花肉同蒸出的。两块芋艿夹一块肉,饱吸肉汁的芋艿,比肉更惊艳。广西的荔浦芋艿是出了名的。古早,有关纪晓岚的一部电视剧里,便有这荔浦芋头,专供给乾隆帝享用的。这边超市,也有售卖号称荔浦芋头的。去了皮,切成一片片,抽了真空。看这巨大的芋艿洁白的底子上飞着紫茵茵的小花,漂亮是漂亮,惜乎口感一塌糊涂,不及黄姚芋头十分之一。这几日,我在小H书到处搜索,发现江西上饶铅山县有一种芋艿,小小个头,顶端耸出粉红的尖尖,煞是好看。还学会了一个读音,铅山在这里不读qian音,而读yan音。一日晚餐,吃了一碗汆肉西红柿鸡蛋面,不一会儿,便有饿意。面条总归是软饱,不比米饭来得瓷实。一旦感觉饥饿,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幸亏冰箱里还剩有两只芋艿。放微波炉叮二十秒,滚烫地吃下去。真是饱腹的食物,且吃下去,没有罪恶感,不必担心发胖。是将芋艿当做主食了。实则,芋艿还可用来烧菜,或与五花肉同烧,亦可煲大骨汤。等这一批铅山芋艿到货,我还准备用来包饺子。将芋艿烀熟,去皮,捣成泥,加适量山芋淀粉,揉匀,擀成一张张饺子皮,包一点青菜肉馅饺子。滋味一定不坏。虾杂原来,每年九月一日,是开海的日子。当初抱着“我就随便看看”的心理。谁知一看放不下,忍不住下了一单虾杂。眼瞅着店家从码头收货,一路拉到店里,用冰水将活虾冰晕,装盒,称重,注水,抽真空,急冻……中国的物流先进快捷,从遥远的南海横跨几个纬度,不及二十四小时,便上了内地餐桌。剥了虾仁,留待孩子周末回家享用。只挑了六只最小的,白水煮了,解馋。我这个乡下人,是第一次接触野生虾。抽掉虾线后,见还有一条黄绿相间的物质,滑腻腻的,一并拽掉扔了。回头想起提问店家,那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店家说,那可是母虾的虾膏哟。实在惭愧,我这个刘姥姥竟将虾膏捻起丢掉了。所谓虾杂,即混合着蓝尾虾、花虾、明虾等大小不一的海虾统称。店家每天凌晨守着码头打货。唤带鱼为“不锈钢”,确乎形象生动,因为新鲜,鱼鳞雪亮。海兔、子弹头,大约是鱿鱼的别号吧。还有一种“黄脚立”,有点像鲫鱼的胖大版。还有沙丁鱼、剥皮鱼、尤利鱼等。认识了许多野生海货。野生金鲳的鱼鳍并非统一的金色,它是泛了美丽的红光的。天然鱼类较之养殖鱼类,外表更加美丽生动。野生明虾的虾尾部位,也是有着五颜六色幽光的,特别明艳。我在水槽里清理虾线,确乎闻嗅到大海的咸腥之气,它来得如此真切,是一整个南海呈现于我的嗅觉系统里了。明虾已然故去,虾头也被店家扯了,但,一样鲜甜弹牙,性价比很高的一种野虾。生活在大海边的人们,真是有福气。（米肖）